李浙闽：一封令人感慨的清代尚书之信

　　李浙闽

　　清代尚书潘祖荫写这样一封信，是有背景和缘由的。

　　晚清光绪年间，吏治腐败，乱象环生，地方擅权，中央失控，司法废弛，程序虚置，冤案遍地。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郑小悠所著的《清代案与刑》一书，就记述了数起惊动朝野的冤假错案。

　　其中一案，讲的是河南的一起抢劫案，盗匪买通关节，真凶被放走，无辜者顶罪。这样一件葫芦案，经县、府、司、巡抚层层审转，竟然一路错到无辜者将被开刀问斩之时，真凶仍逍遥法外。朝廷下旨重审，但河南巡抚等一众官员，为保住乌纱帽，竟官官相护，三次抗旨，坚持原判，一错到底。

　　案子到了刑部以后，出现两位关键人物：时任刑部尚书潘祖荫和刑部主审赵舒翘，也就有了潘尚书写的那封信。在清末浑浊不堪的官场中，还有一批清廉正直、秉公执法的正义之士，他俩就是代表人物。但就是像潘祖荫这样的正直高官，也有被人情左右犯糊涂的时候。就在这个案件即将水落石出之际，潘尚书听了来自河南巡抚说客的话，遂准备压下案子不再追究，仍按原审定案。

　　难得而精彩的一幕出现了：赵舒翘，这位潘尚书十分器重且屡次举荐提拔的案件主审，听说后愤而上堂，与潘尚书当面争吵起来，以至于声色俱厉。下属在公众场合如此顶撞上司，让德高望重的潘尚书很是下不来台。刚烈的赵舒翘仍不罢休，回家后写就辞呈，准备第二天就递交上去。结果，就在当夜，潘尚书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按照惯例丁忧去了。

　　潘祖荫离职前，就案件审理专门给继任的刑部尚书写了一封信，信中这样说：“赵舒翘的人品和学问，在刑部司官中一时无两，五年内我对他屡次提拔。河南的这件案子，他的坚持是对的，错本在我。你既然接任了刑部尚书，请仍旧按照赵舒翘的意见，将此案上奏。他这个人性情刚烈，以后还望你多加担待，曲意成就。”

　　赵舒翘本来去意已决，直到继任尚书将潘祖荫的亲笔信拿出来，才为之动容，决定留下。案子最后真相大白，冤情终得昭雪，无辜者被释放，一众玩忽职守的大小官员受到问责处理。这样的结果，在那个冤假错案遍地的年代，算是幸运至极了。

　　看了潘祖荫的那封信，我无比感动，引起了一些思考。

　　这位刑部高官，面对下属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公开指责和顶撞，可谓颜面尽失，在常人看来，那还不威信扫地了吗？以小人之心度之，事后给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小子弄些小鞋穿穿，算是轻的；找个“莫须有”的理由，摘掉他的乌纱帽，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位潘尚书逆常人所想，竟然承认自己错了，还反过来为对方说话，要继任者多加担待，不要为难他，这就很不简单了。

　　对于这样的“很不简单”，古人多有褒扬，因为这是一种“稀缺资源”。《左传》曰：“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谁能不犯错？犯了错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论语》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犯错像日食月食，人人可见；改正后，人人敬仰。王阳明也曾说过：“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知耻近乎勇，诚哉斯言！

　　中国是典型的熟人社会，遇事找关系、托人情、疏关节，如同饮食男女，司空见惯。像潘尚书这样的正直之士，竟也差些被人情所困。确实，手中有权者如何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情请托，是一道难题。一点不讲人情、丝毫不给面子，当然非同凡响。更多的时候，还在于既把握好分寸，又守得住底线。我曾经听说，有位领导，经常有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的同事和下属来看望，他对身边人这样交代：如果他们来了，我可以陪他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但如果他们提出一些人事、项目方面的例外要求，则一概不能答应。这样，既顾及了人之常情的“面子”，又坚拒了不合常理的“里子”。

　　如何对待有个性的人才，也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像赵舒翘这样能力超群又性情刚烈的人士，在职场上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杰出人才往往特立独行，具有鲜明个性，自信清高，固执古怪，甚至桀骜不驯。古人讲：“有高山者必有深谷，有奇才者必有怪癖。”他们那种在常人看来不合时宜的个性，常常遭到世俗的冷遇和孤立。因此，这类人才往往容易被埋没，不得志的则更多。

　　通行的标准化选人方法，只能选出一般性的优秀人才，而对于特殊的杰出人才，则需要高明的伯乐去发现、去使用、去爱护。潘祖荫尚书就是这样的伯乐。北京大学原党委书记任彦申曾这样讲过：就培养人才而言，应当扬长补短；就使用人才而言，应当扬长避短；就保护人才而言，应当扬长容短，必要时敢于护短。有了这样爱才用才和包容人才的胸襟气度，方有人才辈出、万马奔腾的活泼局面。

　　话又说回来，我们当然希望有“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好环境，就人才个人而言，赵舒翘的学问固然令人称道，但非得性情刚烈甚至桀骜不驯吗，倒也不见得。此案中，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更为策略一些的做法，就像我们现在讲的，“要讲究方式方法”，不是更好吗？当然，他如果这样做，也就不是赵舒翘了。

　　总体而言，高智商的人，同样离不开高情商。智商是情商的铺路石，情商则可以是智商的放大器，二者相辅相成。

　　央视财经频道有个品牌栏目《对话》，长期以来由央视大牌陈伟鸿主持。有一期，他邀请了不同领域的几位成功人士，请他们谈谈各自的成功之道。这个道那个道，五花八门，各有其道，但每位几乎都讲到一道：善于合作。对了，善于合作就是高情商。

　　像赵舒翘这样的性格和做法，能常常遇到潘祖荫那样的上司吗？有些时候，可能才华尚未绽放，人先被灭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才是最可悲的。人才也不能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也要扬长补短，不断完善自己，让智商和情商“齐头并进”，走得更高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