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前湖塘下村叶家一带的景象(对面为奕大山,左侧为谷子湖)。戴善祥/摄
湖塘下,地处东钱湖西岸小蓬山山脚下,与谷子湖仅隔一塘,距莫枝镇约1.5公里。南倚奕大山,西接土地肥沃的鄞东平原,北临虎头山。现有史料显示,湖塘下与东钱湖千年湖泥结下不解之缘,烧窑制瓦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曾经,当地窑头林立,窑火映彻湖山,盛极一时。所产民用瓦通过水路,畅销宁波各地。新中国成立后,此地所产之瓦一度成为宁波房管所指定用瓦,到了20世纪60年代,甚至连沈家门人也驾船前来购买。这个以制瓦闻名的村庄,其实还是个充满烟火气息的江南水乡。
航拍如今虎头山周围的建筑物(虎头山位于照片的左侧,右下角地铁终点东钱湖站,中间为塘河)。戴光明/摄
百家烟火漫桥河
湖塘下,因方家湖塘下游而得名,村子的历史悠久,最早居住于此的为韩姓。到了拆迁之时,湖塘下已成为拥有20多个姓氏的东钱湖沿湖大村,共计600余户。
其中,张家人数最多,周家人数次之,叶家人数第三,民居分布近似扇子形,以小蓬山为源头,呈向外辐射状。叶姓聚居于小蓬山山脚下,据《鄞东叶公山叶氏宗谱》记载,始迁祖才,行开,子有成一、成二,元代自鄞县湖塘下村迁居本邑邑东叶公山(今属塘溪镇),可见元代湖塘下就有叶姓人家居住。到了明代,周、张相继迁入湖塘下,张家聚居于叶家对面,周家聚居于叶家侧面。
村内有两支与外界相通的水系,蜿蜒经过叶家、周家、张家,滋养着世世代代的当地人。
河上,有6座简易石桥,由两块长石板平铺而成,分布于村落周围的不同方位,将每家每户串联在一起。东端有蚂蟥桥、平水桥,南端有学堂桥,西端有西境桥,北端有平桥头,另有张家之内的一座张家桥。
过去,平桥头是湖塘下人去往莫枝的主要通道,也是冠英庄村民外出时常路过的桥梁。多数湖塘下人到莫枝去买菜,会步行过平桥头、西瓜庙。
盛夏时节,待到夕阳西沉,男人们光着上身,手拿毛巾,来到谷子湖里游泳,孩童则在水中打起水仗,好不热闹。到了晚上,这些桥头两端坐满了村民,男女老少谈天说地,有的甚至在桥上铺席而睡。

拆迁前湖塘下叶家的叶家河景象。(周惠英供图)
过去,湖塘下河水清澈,鱼虾成群,除了河鲫鱼,还有黄鳝、泥鳅等,有人会拿来工具,捕鱼捉虾。最具烟火气息的地方是河埠头,村内有大小河埠头15座,八字形居多,终日繁忙不息,妇女们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
湖塘下人去往宁波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航船,周家河边设有航船埠头,早晚一班往返宁波,船舱两侧铺有长木板,可坐20多人。彼时,还没有机器作为动力的航船,依靠摇橹前进,船行迟缓。过了莫枝,摇橹拉纤并用,到达新河头埠头约需2小时。
如今湖塘下村外残存一段水道。史宏/摄
20世纪60年代,湖塘下航船停运,村民改从莫枝航船埠头乘船。至于日常饮用水,当时每家屋檐下置有水缸,用来盛接雨水,遇到干旱,也会到湖中或村外塘河挑水。
昔日位于湖塘下叶家的府主庙。(周惠英供图)
村内有关圣庙、府主庙古迹,以及叶家、张家祠堂和周家堂前。每年到了农历五月初三、十一月十三,村民会举行关圣庙、府主庙祭祀活动,敲锣打鼓,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而真正让人记住湖塘下的,是那熊熊窑火。
拆迁前湖塘下的其中一座瓦窑。史宏/摄
曾经窑火映湖山
湖塘下烧制瓦片最早采用土窑,建于制作瓦筒工场的边上,因外形如同馒头,被称为“馒头窑”,当地人俗称“窑头”。这种土窑用砖块叠砌而成,底径约3米,高约4米,窑顶有一根高约1米的烟囱。
世代以制瓦为生的湖塘下张文光老人说,他家从太公起就开始烧窑制瓦。另外,当地还有“武举屁股插黄旗”的说法,说的是清代时,湖塘下张家出了一位武举人,回乡时骑着高头大马,将张家祠堂路上晒着的瓦筒打碎了。口述与传说相印证,可见清代时湖塘下制瓦已经相当兴盛。
到了20世纪70年代,村里还有10多座馒头窑,但是湖塘下制瓦业已陷入低迷,处于半停半烧的状态。当时,鄞县县委下派干部杨永友到莫枝镇湖塘下蹲点,得知烧窑制瓦是湖塘下的传统产业,多次召开生产队会议,打消人们的顾虑,才逐渐恢复烧窑制瓦。
在杨永友的支持下,每个生产队建成一座产量更高的瓦窑,共计6座。其中有一座位于平水堰边,要比其他5座更大些,每窑瓦片产量12万余张,同时还能产出数千块砖头。到了20世纪80年代前后,湖塘下制瓦业达到了鼎盛,除了夏天“双抢”季节和过年前后暂停,全年几乎窑火不歇,当时年产量约1000万张。
20世纪80年代初,电影《华罗庚》摄制组来到湖塘下取景,扮演数学家华罗庚的演员虚心请教师傅,如何制作瓦筒,并量取了瓦井的周长。
制作瓦筒的部件之一“瓦井”。(周惠英供图)
瓦窑体量巨大,外径约8米,高约7.5米,窑顶有一根高约1.8米的烟囱,可用柴、煤两烧。烧窑是整个制瓦过程的关键环节,也是上演壮观景象的时候,每烧一窑需要连续七天七夜。装窑一般在白天完成,烧窑选择于晚饭后开始。随着烟雾冉冉升起,窑火越烧越旺,经过数天,到了窑温最高的“大进火”阶段,窑顶上空被映得一片通红,如同白昼。若是数座瓦窑同时开烧,景色更加壮观,有人借用《三国演义》中“火烧赤壁”的典故,称其为“湖塘赤壁”。
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商品房建设的兴起,传统瓦片需求量锐减,湖塘下人转而从事瓦片买卖,窑火也随之熄灭。2019年,湖塘下的最后5座瓦窑全部被拆除,只剩下虎头山上“萧娘坟根”的传说。
虎头山上的歇山顶石刻残件。史宏/摄
虎山有幸埋红颜
萧娘坟根,位于虎头山上。虎头山,因形似伏虎而得名,头朝塘河,隔河有个圆形水坑,当地人称为“黄老虎漕”。如今,漕早已被填埋,虎头也因当地建造小区,被开山削去一大半。
民间相传,墓主人是明代萧金娘,人称萧娘娘,20余岁离世。她生于东钱湖福泉山下,宅前有梧桐,旁生翠竹。她降生之日,五彩凤凰栖于梧桐树上,喜鹊盘旋啼鸣。当夜竹林金光闪烁,两根金笋破土而出,化作执剑武士护佑宅院。
有相士登门看婴,见萧金娘惊叹不已,言此女贵不可言,奈何福分浅薄。说罢便匆匆离去。到了十四五岁时,萧金娘出落得楚楚动人,声名传遍乡里。恰逢朝廷选美,知县慕名登门,见她果然风姿卓绝。不久后,朝廷遣使迎她。入京后,萧金娘在万千佳丽中脱颖而出,初为嫔妃,后被册封为贵妃。
一年春日,京城瘟疫横行,萧贵妃也不幸染病,无论太医如何治疗,病情未见一点起色。萧娘自知在劫难逃,遂留下遗愿:蒙受君恩,无以为报,只求死后魂归故土。不久后贵妃去世,皇帝悲痛不已,依其遗愿料理后事。宁波府奉旨,择定平水堰旁的虎头山。此地枕河望湖,闹中取静,与故乡隔湖相望。
萧娘下葬后,乡野流传诸多灵异传说。盗墓者听闻后,觊觎墓中珍宝,连夜前来。刚到墓前,石将军怒目而视,吓得盗贼胆战心惊。然而,不甘心空手而归的盗贼,请来道士作法。见笋尖破土而出,金光闪闪。盗贼大喜,以粗绳捆缚金笋,正想运走,刹那间,雷鸣电闪,狂风大作。两根金笋腾空而起,飞向福泉山,守墓石将军也不知去向。至今,虎头山上还有歇山顶等石刻残件,体态巨大,雕刻精美。宁波市文保专家许孟光根据其雕刻风格,确定为明代之物。
许孟光先生察看墓道石刻残件。史宏/摄
湖塘何处寻?虎山自有灵。2008年湖塘下整村拆迁,村民陆续迁居至莫枝的新建小区。沧海变桑田,如今小蓬山依然守护着这片土地,沉默无言。不远处虎头山上的石刻,还萦绕着萧娘的香魂,化为湖塘下人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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