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上新的一部宁波本土越剧,讲的是“万卷楼”藏书人家的故事。
他,出身甬上四大家族之一,父亲是“国考”榜眼。他家里,藏书万卷,他本人的书法,跻身全国第一梯队。
这样一个人,到他死的时候,却悄无声息。人们只知他死于“萧寺”(佛寺的泛称或美称),关于卒年,至今没有确定的说法。
他是丰坊、丰道生(后更名)。明代作家、戏曲家屠隆骂他“狼戾难亲”“人品恶薄,书不足道”;大儒黄宗羲“心鄙其为人”,说他“怪诞”只是小毛病,更大的问题在于“訾毁先儒,放言无忌”;浙东学派集大成者全祖望继承黄宗羲的说法,责他“贻笑儒林,欺罔后学”。
给宁波历史上最具争议的读书人排名,丰坊数一数二。
近日,宁波市小百花越剧团的新戏《雁字回书》拿丰坊做了主角的原型,但表现的只是他藏书的侧面。
丰坊真实的人生,远比戏曲更具戏剧性。
苏州当代画家苏文画的丰坊像。
鲜衣怒马少年时
小丰坊,是被祖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因为身体不好,家里人溺爱,某种程度上养就了他顽劣且叛逆的性格。
天一阁博物院研究馆员陈斐蓉研究丰坊二十多年,对他的书法人生十分了解。
“丰坊的出身非常好,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他所在的丰氏,宋代就是四明四大家族之一。他们这一支,明代累世为官,再次创造了丰氏一族的辉煌。丰坊本人虽然叛逆,但他一直是一个有家族荣誉感的人。这一点,是他后来很多行为的动因。”
月湖芳草洲曾是丰氏故园。
22岁,丰坊还没有成为生员,他的榜眼老爹丰熙实在看不下去,勒令他考学。
事实上,不参加科举不等于不读书。相反,他很喜欢书,且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经史子集,古籍碑帖,来者不拒。
后来人再怎么骂,对他博闻广识,还是认的。
自述平生时,丰坊有诗:“髫龄好名誉,驰思入幽玄。著论罗万物,落笔动千言。群公既嗟赏,同侪共推贤……”
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事实证明,学霸的儿子还是基因好。正德十四年(1519)的乡试,丰坊得名第一,高中解元,这一年,他25岁。
然后,体现他性格的事情来了。第二年,他本应去京城参加会试,船行至南京附近,他乘兴而来乘兴而归,竟然在半路取道回家,“驱马归东山,白云足怡怡”——不考了。
丰坊写的古篆,上海博物馆藏。
转折:“大礼议”事件
丰熙,本来有机会成为状元的。
弘治十二年(1499)的殿试,丰熙表现很好,明孝宗初拟为第一。但是,明代状元是要看颜值的,丰熙变成了第二。
明孝宗觉得亏欠,送他一条状元袍带,是明代唯一一个以榜眼而享状元之荣的特例。
“同状元”丰熙当然不能容忍儿子就这么弃考。3年后,丰坊还是乖乖参加了下一届会试,得中第二百十五名,授礼部主事。
这一届,即嘉靖二年(1523)癸未科会试,是宁波历史上科考成绩最辉煌的一年。姚涞、陆铨、周相、张时彻、李循义、丰坊、戴鲸、屠大山、屠倬等二十余人,皆同榜高中,人才密度极高。
但变故也来得快,仅一年后,影响嘉靖朝局的“大礼议”事件全面爆发。丰熙、姚涞、陆釴、陆铨包括丰坊无一幸免,皆遭廷杖。“党魁”丰熙自此被贬黜,终生没有再起复。
嘉靖皇帝像。
所谓“大礼议”,简单地说就是孝宗的儿子正德皇帝死了,没儿子,堂弟嘉靖继位。大臣要求他认孝宗当爹,自己的爹(孝宗的亲弟弟)只能当叔父。嘉靖不肯,要尊生父为“皇考”。
大家可能还记得,丰熙是孝宗钦点的“同状元”,对孝宗的忠诚天地可表。所以,在这场“大礼议”中,他成了反对嘉靖的领头人,狠狠触怒了皇帝。
后来,嘉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陆续原谅了一些人,但他坚决不肯原谅丰熙。最终,70岁的丰熙死于福建流放之地。
清三希堂法帖里的丰熙书法。
这件事对丰坊影响很大。“大礼议”中,丰坊追随父亲,老爹被流放,他的日子也不可能好过。
在父亲友人的帮助下,他一度调任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但在职满接受考核时,他居然带着青楼女子出公差,被评定为“浮躁浅露”。虽然好友陆铨为他周全,说他“为流言所伤”,但仔细想想,这确实也像是丰坊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
这之后,丰坊被降职通州,隶属扬州府,距南京六百余里,系盐卤之地,向来是官员贬谪之所。
勉强上任的丰坊开心不了一点。在接连上疏11次乞归后,终获批准,任期未满就致仕回家了。
两宗罪
故事发展到这里,丰坊的人生虽然憋屈,但还不止于被骂。
被骂的第一宗罪,发生在他父亲离世之后。
他父亲死在1537年。1538年,丰坊竟然赴京进言,要求嘉靖帝为他的生父加庙号称宗,并声称“其父前谏大礼非出本意”。一句话,让丰熙一生的坚守都成了笑话。
丰熙在福建漳州云洞岩的摩崖,为其晚年楷书力作。陈斐蓉供图
陈斐蓉帮丰坊找理由:父亲已身死,他急于给父亲争取死后哀荣,前提是嘉靖要原谅父亲。怎么让嘉靖原谅呢?那就讨好皇帝,他要给亲父上尊号,就让他上。
从这个举动,可以感受到丰坊在政治上的极不成熟。他几乎没有想过,这样做,可能既讨好不了皇帝,也会毁掉自己和家族的清名。
嘉靖帝当下显然是开心的,他也通过“杀一儆百”达到了他的目的——让父亲成为睿宗,在太庙里甚至位列武宗正德皇帝之上。但当他试探性地准备给丰坊授官时,却遭到丰坊同乡张邦奇明确反对。张邦奇公然批驳:“其人少有文学,行多不检,圣朝岂乏此一人?”
1539年,没有等来结果的丰坊剑走偏锋,写青词《卿云颂》献媚皇帝。他再次失败了。
丰坊手稿《南禺外史诗》,浙江图书馆藏。
这次灰溜溜地回家,丰坊被口水淹没。家乡的士大夫几乎都认为丰坊有辱乡风,且背父求荣,不孝至极。
心烦意乱的丰坊决定闭门著述,不巧又摊上黄宗羲、全祖望们无法原谅的第二宗罪:作伪书。
丰坊托伪写的书也叫“五经世学”,诗、书、礼、易、春秋,没放过一本。
作伪书的意思是,他会通过自己瞎编,假借他人之口,表达自己对五经的理解。他假托古石本《周易》,改易卦序、爻辞;他编造了朝鲜箕子本、日本徐福本《尚书》逸篇,其实并没有这两种书;他的伪造子贡《诗传》,流传很广,迷惑了明代很多学人;还假托先祖丰稷作春秋《案断》,但是宋代书目根本不见此书。
1549年丰坊跋宋刻本《东观余论》,上海图书馆藏。
归处
很难否认,古往今来,作伪之人,一般都是博学之人。他至少要看过很多东西,才能似是而非地编一些东西,且一下子不让人看出问题来。
月湖芳草洲,原是南宋史氏史守之藏书楼“碧沚”所在地。史氏衰落之后,地产转入丰氏,叫“碧沚园”。丰氏有藏书楼,名“万卷楼”。
丰坊在28岁时曾写诗提及:家藏“古书三万卷”,数量相当可观。连全祖望也不得不承认:“盖万卷楼之储,实自元祐以来启之”。

丰坊在张旭《古诗四首》后的两篇跋,辽宁省博物馆藏。
和范钦购买地方志、科举录来收藏不同,丰氏是世家。作为从小“玩物丧志”的公子哥儿,丰坊一生把玩过的古书、碑帖、绘画不可胜数。
也因为有足够的见识,丰坊才能写出一手好字。陈斐蓉评价他是“宁波历史上很少见的具有全国性影响的书家”,篆、隶、行、楷、草五体兼能。
如果处在一个善意的评价体系中,他的字是可以跟吴门中人一较高下的。如学者薛龙春点评,丰坊是“吴门书法有力的挑战者”。
生前,丰坊的字就很被人喜欢,从日本远道而来的策彦周良亦曾求其书法。在他去世后,范钦把丰坊写给他的草书《砥柱行》摹刻上石,今仍藏于天一阁。
拿“字如其人”“人品即书品”的说法去套丰坊,显然有失客观。
范钦刻的《砥柱行》帖石,天一阁博物院藏。

丰坊摹刻的神龙本《兰亭序》帖石,天一阁博物院藏。
范钦比丰坊小十几岁,与丰坊多有来往。他不吝赞词地表达对丰坊书法和才学的欣赏,后来也是他,成了万卷楼潦倒时的“接盘侠”。
丰坊确有家产,但不善经营,又改不了大手大脚的毛病,以致晚年“屡绝昏旦之粮”。因不善管理,丰家还常遭遇家贼偷盗。
更致命的是,万卷楼不知何年发生一场火灾,数代收藏化为乌有。丰坊亲笔写下:“碧沚园、丰氏宅,售于范侍郎为业,南禺笔”,而后,似乎再也没有还乡,七十多岁时客死萧寺。
丰坊72岁时写的行草书《孤山观梅诗》,天津博物馆藏。
今天一阁藏万卷楼遗物,可辨识者不多。最著名者,莫过于丰坊摹刻神龙本《兰亭序》帖石,系天一阁博物院“镇馆之宝”。
此外,故宫博物院藏著名的宋拓《东汉西岳华山庙碑》“四明本”,也因曾藏于万卷楼得名,是存世汉隶的赫赫名迹。
编辑:曾嘉 张弛 审核:徐碧海 沈之蓥 梅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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