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底，宁波美术馆“革命理想高于天——沈尧伊艺术文献展”开幕式结束，人群散开，往展厅里走去。
83岁的沈尧伊走得慢，身穿绿白格子的棉布衬衣，帽檐压得很低。有人早有准备，拿着他设计的长征胜利80周年、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邮票喊“沈老师”，他停下来签名，笑得像个不善应酬的人。
这一天，他第一次在家乡办个展。
市民带来的沈尧伊设计的邮票
祖籍那一栏
沈尧伊祖籍镇海。他自己说得很实在：过去和宁波的全部关系，就是填表时在祖籍那一栏写下“宁波镇海”。
但这一栏后面还连着别的东西。“祖籍的很多生活印记，是通过我父母传给我的。我也会讲点宁波话，宁波的风俗、气息，肯定对我产生了影响。”
开幕式上他一开口就是乡音：“到老家来，到处走走、看看，真是很好，米道（味道）蛮好。”画展开幕前一天晚上，沈老特意点了宁波汤团，他说很好吃。
一位83岁的老人，把“感情”落在一碗汤团上，比任何宏大的表述都可信。
沈尧伊（中）为排队的市民签名
这一栏还连着一个更远的名字。父亲沈日新（1905—2007），原名沈鸿逵，出生于当时的镇海县，早年创办存诚钱庄，后任上海钱业公会理事长；新中国成立后参与私营金融业公私合营改造，调入中国人民银行参事室，1978年任副主任，95岁时任主任，一直工作到去世，享年102岁。
沈尧伊1943年10月出生在上海，是家中第六个孩子，新中国成立后随家迁居北京。1961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196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李桦工作室。此后长年从事连环画、版画、油画创作与美术教学，任教于天津美术学院、中国戏曲学院舞台美术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术委员会主任。
回宁波这件事，其实准备了很久。2024年1月，他第一次回到镇海；同年4月，来宁波参加第八届全国架上连环画展览的开幕活动；今年7月，他创作的巨幅油画《瓦窑堡会议》在宁波美术馆“忆峥嵘岁月·绘奋进征程——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美术作品展”上首次公开展出，画的是1935年党中央确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历史转折事件。
油画《瓦窑堡会议》
此次艺术文献展的展览名“革命理想高于天”，取自沈尧伊一幅油画的名字。宁波美术馆专职副书记姚剑峰说，这是向经典致敬，也是一次精神的回望。
沈尧伊说：“在宁波搞这个展览，我觉得很有意义，因为我们宁波连环画家相当多，一些名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有很深厚的根基。”
宁波走出过贺友直、华三川等多位连环画名家，是中国连环画艺术谱系中的一处文脉重镇。贺友直把市井烟火绘成人民的史诗，华三川以线描彩绘拓宽了连环画的审美。沈尧伊把民族命运铸成视觉史诗——三种尺度，同一条脉。
一个人带着一批画，回到有根的地方。而这批画要回答的问题，与一段空白有关。
“要画你眼睛里看到的”
二万五千里长征，几乎没有留下一张完整的影像。
沈尧伊多方搜集，“能找到的历史照片只有15张”。这个数字他讲了很多年，语气平淡：“如果没有人用画笔去记录，这段历史可能就会变成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空白。”
在中央美院，版画系首任系主任李桦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要画你眼睛里看到的”，从而确立了“无踏勘不落笔、无史实不创作”的创作准则。
1975年，为创作水粉连环画《跟随毛主席长征》，他第一次重走长征路。一个人，背个包，从江西到陕北，历时3个月跋山涉水，寻访亲历者、记录沿途风貌。后来为画《地球的红飘带》，他又多次沿着红军长征的完整路线实地写生，走访老红军，定格大量现场图景。
1988年到1993年，六年，926幅连环画作品。魏巍的小说《地球的红飘带》写到哪儿，他就走到哪儿：第一册从血战湘江起笔，最后一册收在甘肃哈达铺。
《地球的红飘带》（局部，复制品）
《地球的红飘带》（局部，复制品）
打磨这套画作时，长征时期曾任中央队秘书长的刘英全程担任艺术顾问，逐幅指导。看完，她说了一句：“你画得很真实，我们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评价。”沈尧伊记忆深刻。
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常被称作一种“文献性的表述语言”：它不是把小说画成插图，而是把文学形象转换成经得起考据的视觉形象。15张照片是起点，926幅连环画是回答。真实在这里不是风格问题，是伦理问题——画错一笔，对不起那些人，也对不起那段历史。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的故事》（局部）
后来他又画了《长征·1936》《征路星火》，自编自画，先画，再写文字。从1988年到2018年，“长征三部曲”总计2200余幅画作。有人问他：曾有声音对西路军征程、南方三年游击战争是否完整纳入长征叙事存在不同看法，你为什么还要画？他说，那是同时期发生的事，精神是一致的，“没有它们，长征的历史就不立体。我们搞视觉艺术的人有责任去做，不去做，就像亏欠了历史”。
他常讲，画长征第一要真实，第二要全面，第三要立体。落到笔上，就是“左脚右脚”并用：左脚是连环画，右脚是油画。“油画讲究瞬间的永恒，一幅画要承载一个历史时刻的全部重量；连环画讲究连续的力量，一笔一笔铺展开，让读者跟着画面走完整个历程。两者不可替代。”
展览现场还原工作室场景
这次在宁波美术馆举办的艺术文献展分两块：《地球的红飘带》节选，一百余件复制品沿一条蜿蜒的红色脉络铺开，像把二万五千里折叠进几百平方米；“永恒的初心”，包含五册系列彩色连环画，是沈尧伊这些年画给孩子们看的红色绘本。中间穿插油画《瓦窑堡会议》等革命历史题材作品，嵌入工作室场景还原、访谈视频与长征题材影视片段，让不同媒介彼此呼应。
展览执行策展人史伟成说，他们本想借到更精致的原作，最后却选择保留一种粗粝感。“对于沈老来说，长征路上也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我看他每件作品都在反复修改，所以希望呈现的是一种‘正在发生’的信仰。”
“长征三部曲”画完，问题才真正开始：这样的画，还有人接着画吗？
走到绝路再行路
“这么多年连环画的发展，可能在一段时间看是在后退，没有进步，但是总体看是螺旋上升的。”
这句话可以当作他半生的写照，也可以当作这个画种的注解。
沈尧伊（左）介绍画作
上世纪八十年代，连环画行业整体步入低潮，市场萎缩，创作者纷纷转行，长篇连环画被视为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那几年武侠小说有卖点，革命题材不吃香。沈尧伊就是在那个时候接下了《地球的红飘带》连环画创作。
“我当时有两个信念。”他回忆道，“一个是我要把长征真实的造型做成一部图像史，交给历史，交给群众，交给每一个在长征中奋斗的人；还有一个，我一定要把这套连环画画好，为我们的连环画争气。”
当时很多人说连环画要灭亡，他不信这个邪。“连环画是文图结合，又是中国的老传统，也是新中国文化事业很重要的战略支点，它怎么会灭亡呢？它只不过是受到市场的冲击。”
他说，解放时人口里九成以上是文盲，连环画就是看图识字、看图识文，看图了解历史、文化。这种“小人书”里藏着大文章，它不只是几代人的童年记忆，更是一个民族在文化普及道路上走过的扎实脚印。一个画种从诞生起，就承担着把知识、历史和价值观送到最广大人群手里的使命，它的根扎在人民中间。
“连环画是最有人民性的，和人民紧密相连。”
所以“螺旋上升”不是自我安慰，是一位艺术家对时间的理解：一时的后退是市场，长期的前进是根脉。
这些年的事也在印证这一点。自创办以来，架上连环画展览已经举办了九届，全国巡展六十多场；全国美展里的连环画入选作品，从第十二届的36件，增加到第十三届的60余件，再到第十四届的130件。这一次，第九届架上连环画展览（宁波站）同期开幕，汇聚180余套作品。加上李晨的《边城》连环画馆藏陈列、镇海纯中美术馆的“甬上薪传”宁波市连环画创作高研班师生联展，四个展览叠在一起，像一次不约而同的合唱。
长征是画不完的。“每一次重走，每一次重画，都有新的感受。如今，我依然在创作。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展览将持续至11月29日。
“走到绝路再行路，走到天涯不止步。”
这句话是沈尧伊说给长征的，也是说给连环画的。
编辑：诸辰 审核：徐挺 梅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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