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乔宁博士(左)和上海办公室同事。受访企业供图。
“宁波在哪?”
六年前,乔宁在瑞士的朋友这样问他。这位中国科学院博士、苏黎世神经信息研究所博士后,要把类脑智能公司时识科技(SynSense)的总部搬到宁波鄞州区。
没人理解。他没解释。
六年后,时识科技成为全球类脑智能行业领军者。华为哈勃入股,产品应用于脑机接口、人机交互。
这不是孤例。今年2月,爱芯元智在港交所挂牌上市,成为港股边缘计算AI芯片第一股。地平线的智能驾驶研发中心落地后,智驾大陆紧随其后……
一个又一个“乔宁”奔向宁波。这座城市,正在更换自己的发展引擎……
鄞州区委宣传部供图
危机:优等生的“路径依赖”
今年一季度,宁波项目招引捷报频传,亿元以上产业项目和实到外资均实现大幅增长。
但另一组数字值得警惕:2025年宁波外贸依存度高达78.0%,远超全省的58.7%和全国平均的32.4%。
高依存度本身不是问题——它说明宁波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问题在于,这种模式长期存在,让企业更愿意在成熟产业链上做改进,对高风险、长周期的创新投入相对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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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努力,是路径依赖。“宁波人求稳,总体不冒险。”一位企业界人士说。
当合肥押注量子计算,深圳竞跑人工智能,苏州深耕生物医药,宁波的起跑不算晚,但要想不掉队,必须跑出加速度。
加速度从哪来?过去靠外贸和传统产业迭代。如今这两台“发动机”动力减弱,必须靠招商引资打造新引擎。
破局:三个“舍得”
宁波必须换打法,新打法归结为三个“舍得”:舍得时间、舍得场景、舍得放手。其底层逻辑很简单——用长期主义替代短期博弈,用生态赋能替代政策补贴。
舍得时间,让资本慢下来。
招商需要“敢投”,比敢投更难的,是等得起。
时识科技的类脑芯片,研发周期长、商业化慢。普通资本等不了。宁波通商基金,背靠市属国企通商控股集团,管理规模超千亿元。它愿意等——2024年8月领投数亿元,华为、三星跟投,此后持续辅助融资。
爱芯元智同样如此。从落户镇海到今年上市,通商基金以基石投资者身份站台。
图为爱芯元智上市港交所。通商控股集团供图
当然,不是每一笔投资都稳赢。宁波不少基金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允许部分项目“交学费”。前提是,看准的方向,不会因为一两次失手就缩回去。
截至今年2月,市属国企基金累计设立基金142只,认缴规模超2300亿元,助力14家企业获评省级“独角兽”。
看准了就投,剩下的交给时间。
舍得场景,让产品有人用。
钱到位了,创新企业还有另一个痛点:产品造出来,没人用。
宇树科技的机器人,年销5000多台,在表演、教学领域大放异彩。但工业场景才是更大的市场。宁波开放了应急、海关巡检、海港码头等100多个场景,企业兴趣来了,落户水到渠成。
图为宇树机器狗已应用于宁波舟山港梅山港区,创下全国首次,港口重箱查验实现具身智能应用。宁波舟山港集团供图
客观来看,这样的开放,目前仍以“点对点”突破为主,尚未形成面上铺开的制度机制。不少企业还是得自己跑市场。这也恰恰说明:场景招商的潜力远未释放。
北仑的压铸模具产业给出了另一种示范。体量大、家底厚,但工艺模拟软件全是国外的,服务慢、成本高,想改点东西还得看人脸色。2021年,全球领先的铸造软件商迈格玛在宁波设立了分公司。来了,但不够——核心研发仍留在德国。
北仑组了个专班,把账算清楚:国外软件占多少份额,企业每年花多少钱。一家一家压铸厂跑,带迈格玛的人实地看。痛点摊在桌上,不是空口游说,是真金白银的市场。
图为北仑灵峰现代产业园区。易国庆摄
迈格玛看明白了。去年,分公司升级为全资子公司。CEO马克·施耐德说:“贴近客户至关重要。”这一步,市场力量起了决定性作用,而宁波做对了一件事:把真实需求亮出来。
宁波还把智慧交通信号灯、公共停车场等场景拿出来联合研发。方向对了,步子可以再大一点。谁用得越多,谁迭代就越快。这不是补贴,是生态赋能。
舍得放手,让链主带链条。
创新企业怕什么?怕孤军奋战。
宁波的办法是,先引“链主”,再带链条。
地平线的智驾研发中心落地,智驾大陆就跟过来了——正好补齐宁波“强硬件、弱软件”的短板。时识科技一落户,脑机接口上下游企业也自然聚拢。
政府只在企业说“帮我搭个桥”的时候,把相关方请到一张桌子上。
这里的尺度最难拿捏。有干部嘀咕:“放手太早,怕成了撒手;管得太多,又怕越了位。”但宁波没有缩回去。
今年一季度的项目清单给出了回答:北仑的商业火箭总装基地投资10.3亿元;余姚的高端电子材料产业园投资102亿元……
新材料、商业航天、AI……这些撑起了宁波的“新芯”。
底气:不只是政府在动
三个“舍得”能落地,还有一个深层原因:宁波的资本生态正在发生质变。
不只政府基金在投。德业股份出资8600万元,投向机器人、人工智能、半导体;拓普集团出资3亿元,聚焦先进智能制造、集成电路。上市公司纷纷联合专业机构发起基金。甚至一家餐饮企业——泰家老饕,也成了LP(有限合伙人),通过母基金间接参与了上百个项目投资。
“在宁波,LP和被投企业之间,常常是‘你投我、我投你,投着投着就成了一家人’。”业内人士打了个比方,“德业投了机器人公司,转头就把车间开放给它测试。拓普投了芯片企业,新车型的订单第一时间递过去。你是我客户,我是你供应商,钱和业务都在一个圈子里转。”
当然,这种理想状态尚属个例,但方向清晰:资本正从纯财务工具变成产业链黏合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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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宁波获批股权投资和创业投资份额转让试点,成为全国首批扩大试点的城市之一。
政府搭好台,剩下的交给市场。
北仑是缩影。全市七成以上私募基金管理人扎堆于此,基金公司数量超过410家,国资投资基金37支、总规模超300亿元。当地建了动态数据库,基金机构定期往里推项目。正在对接的“镭昱光电”,就是源码资本推荐的——这家基金注册在北仑。

去年底,甬元投资和博裕联手,目标明确:不再是单个项目地招,而是“生态构建”——国资牵引、民资协同、产业反哺,让产业链自己“长”出来。
回到开头:乔宁为什么选宁波?他的答案很朴素:“政府懂产业,愿意陪企业走长路。”
市投促局负责人在上海一场招商推介会上说得更直白:“世界第一大港摆在这,未来沪甬通道一打通,一小时到上海。95%的供应商就在一小时通勤圈里。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宁波诺丁汉大学等研究型大学正在成长……”他话锋一转:“硬件固然重要,真正让企业留下的,是一流的营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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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面镜子。
1975年,浙江炼油厂在宁波打下第一根桩,半个世纪后长成绿色石化万亿集群;
1999年,吉利也打下宁波基地第一根桩,如今撑起汽车零部件万亿集群。
当年的成功靠港口和政策。今天呢?外部环境变了,传统路径难以为继——这正是“换芯”的紧迫性所在。好在,宁波的港口优势、服务效率和营商环境始终在提升。
宁波舟山港集团供图。
不卷数字,不卷排名。舍得时间,舍得场景,舍得放手。
宁波,正在换上一颗面向未来的“新芯”。但这颗“芯”能否真正跳动起来,取决于场景开放的广度、耐心资本的深度,以及放手的尺度。路还长,且行且试。
编辑:龚一鸣 审核:梅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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