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倪田《八骏图》。

马是中国艺术创作中常见的题材之一。最初因实用被人喜爱，后逐渐成为文人与匠人创作的源泉，其形象出现在卷轴、陶瓷、玉器、石刻等各类载体中，它代表着世人对力量、风骨的赞美，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天一阁博物院收藏有不少以马为主题的文物，值此马年来临之际，特遴选部分藏品，以飨读者。

绘画中的马

真正具备独立审美意义的画马传统，发端于唐代，彼时名家辈出，“曹（霸）瘦韩（幹）肥”，各臻其妙。宋代李公麟以白描写马，洗练传神，元代赵孟頫以晕染出古雅，均为后世典范。明清以降，画马传统一度式微，直至近代再度兴起，倪田的简拙与赵叔孺的精雅，尤令人印象深刻。到了现代，徐悲鸿融合西方写实与中国笔墨，塑造出充满民族精神的骏马形象。不同历史时期的马形象，不仅是画家个人审美与笔墨语言的体现，更承载着时代风尚的变迁，映射出中华文脉继承创新的发展轨迹。

倪田（1855年-1919年），初名宝田，字墨耕，江苏扬州人，侨居上海。作为海派代表画家，他以兼善画马著称，尤喜绘群马。天一阁所藏是画于1917年的《八骏图》，堪称其晚年代表作。画中八匹骏马嬉戏于溪岸，或饮或立，或嘶或顾，姿态各异。岸上六匹，水中两匹，最右侧一马从两树间探首而出，中心黑白两马交叠，若不细察几难分辨。这种打破传统空间的处理方法，颇为大胆，加上简淡的设色，成就了倪田画马独特的“拙朴之趣”。这种颇具世俗倾向的审美，为画马传统注入了新的活力。

与倪田的世俗性不同，赵叔孺画马更具复古追求。赵叔孺（1874年-1945年），原名润祥，后改名时棢，字献忱，又字叔孺，宁波人。后居上海，以书画、篆刻应世，尤擅画马，有“一马黄金十笏”之誉。

近代赵叔孺《春郊饮马图》。

在天一阁所藏的《春郊饮马图》中，马身正面朝向观者并引颈低头，这种姿态对于不谙透视的传统画家极具挑战。在此，画家通过加深加粗颈背线条以示结构区隔。画中马为西域名种“胭脂骢”，全身红棕，眼大眸明，擅长奔跑与承重。马后右侧有老柳一株，树干呈U形探入画面，枝槎向上，柳叶左扬，青绿设色由淡入深，层次分明，表明这是春风拂面的清朗天气。全图用笔工谨细腻，马毛与柳树的细节刻画精微；设色丰富，岸坡敷绿，岸石色赭，散叶着红，与青柳相映成趣。画心左侧录有赵孟頫七言马诗一首，赵叔孺亲切地称其为“吾家承旨”，足见对赵孟頫的追慕之情。天一阁另藏有赵叔孺《三骏图》一幅。

赵叔孺画马，喜欢以寻常之物柳树来营造悠然清雅的氛围，传递“闲适”和“隐逸”的心境，这也是他的马能够雅俗共赏的重要原因。赵叔孺弟子众多，画马真传首推戈湘岚，天一阁所藏的扇面《立马》便是明证。

近代戈湘岚《立马》扇面。

戈湘岚（1904年-1964年），原名绍苓，又名荃，东台安丰人，定居上海，他画的马被郭沫若誉为“今之曹霸”。画面中心为一匹正在行走的马，作者利用色与水墨的自然渗化，形成马身上的斑纹。右侧树石、衰草上的留白，表明这是雪后的郊野。左侧陂岸勾勒极简，大片的灰白营造出幽深无际的空间感。马匹鬃毛与灰色天空间的留白处理极为巧妙，既呈现光影的立体感，又似表现鬃毛上覆盖的白雪。在这冰天雪野中，低首徐行的孤马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从图中可见，戈湘岚极擅氛围的渲染，用以烘托马的神韵，深得师门之法。

现代徐悲鸿《立马》。

现代画马名家首推徐悲鸿。他主张将西方透视与结构融入中国画，强调马的精神表现，天一阁所藏《立马》便是如此。画中骏马昂首挺立，扭头左望，同时左前蹄抬起，动态的瞬间被定格。画家以粗细变化的线条快速勾勒轮廓，再以层次丰富的水墨晕染身体各个部位，同时利用留白的光影明暗塑造骨骼结构。鬃毛与马尾先用淡润之墨画一遍，再用浓干墨迅速刷出，恣肆雄强的用笔，生动地呈现骏马的气宇轩昂。徐悲鸿为画马学习过解剖，马颈扭转仅用两笔，就十分精准地表现出肌肉的走向，这是基于细致观察、大量写生的结果。

徐悲鸿的马大多画于抗战期间，这幅画即作于1944年的夏天，它象征着中国人民抵抗侵略者的无畏精神。画心右下角有一枚齐白石为他刻的“真宰上诉”，意指徐悲鸿笔墨的酣畅淋漓。从此幅《立马》中，确可印证。

器物中的马

在一些传统器物中，匠人以刀为笔，以器为纸，将马的身姿与气韵永久定格。这些形象或源自神话传说，或寄托吉祥寓意，既承载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也展现了中国传统工艺的独特魅力。

清康熙仿宣德蓝底白花海马纹葵口瓷碗。

清康熙仿宣德蓝底白花海马纹葵口瓷碗

此碗口径16厘米，底径6.8厘米，高4.7厘米，八瓣葵花口，敞口，浅弧腹，圈足底。唇沿饰赭彩，外底施白釉，足沿一圈釉层磨损。底书青花“大明宣德年制”二行六字楷书双圈仿款。

碗通体以青花装饰，纹饰层次清晰，色彩对比强烈。密集的蓝色涡旋和激起的白色浪花，让人联想到浩瀚深邃的大海。碗心中央为海马纹，海马是一种以马为原型的神兽，身披火焰，奔腾于海面上，象征着吉祥幸福。自元代起，海马纹逐渐成为瓷器装饰的流行纹样，至明清时期更为盛行。除瓷器外，在建筑、铜镜、服饰上也有它矫健的身影。

清马上封侯白玉雕摆件。

清马上封侯白玉雕摆件

此件白玉圆雕卧马通长7.7厘米，通宽3厘米，通高3.6厘米。质感温润细腻，光泽柔和，局部沁色。马的体态肥厚，神情安逸，四足紧贴腹侧，作竖耳回首状。其眼、鼻、口、毛发均为阴刻，鬃毛分披于颈，长尾藏于身下，刻画细致。马背上驼有一猴，上肢一前一后，下肢屈伏，颇具动态。马、猴形象的组合，寓意“马上封侯”，乃中国传统吉祥纹样。

清马钮寿山石印章。

清马钮寿山石印章

自元明以来，寿山石成为文人喜爱的印材。此印即为寿山石制成，质地温润，色泽柔和。印通高5.4厘米，印面长3.3厘米，宽1.6厘米。印钮雕成一卧马，作垂首状，凸眼，闭口，鬃毛分披两侧，前侧双足前屈踏地，后侧双足则屈于身下，长尾摆向右侧，神情温顺，体态饱满，线条流畅，刻画生动。印文为阴文篆书“金石癖”，结体稍扁，线条流畅，风格工整端庄。

“马踏祥云”旧刻石。

刻石中的马

以马刻石的历史非常悠久，最初由官方组织制作，最具典型和声名的莫过于唐代的“昭陵六骏”。其后民间石刻中广泛出现了马的形象，多含“马到成功”“一马当先”等意寓，成为普遍的文化寄托。

天一阁所藏“马踏祥云”旧刻石，通高93厘米，宽213厘米。1928年宁波城改造时迁入天一阁，被嵌于东园碑林游廊的墙体中。该石以浅浮雕技法塑造出奔马的形象：马身瘦长，肩胛耸起、四足蹬地呈腾跃奔驰之态。马的轮廓以简练粗犷的线条勾勒，精准还原了肌肉的张弛与躯体动态；鬃毛、马尾采用写意浅刻手法，丝丝飞动。马身下方装饰卷云纹，既烘托出腾跃之势，又赋予“马踏祥云”的吉瑞意象。浮雕无繁缛纹饰，风格古朴浑厚，雕刻时间当早于明代。虽然石面有些斑驳残损，但整体构图舒展，奔马的矫健灵动分毫未减，这是研究古代动物石刻的重要实物。

一审：顾玮 二审：陈青 三审：汤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