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节日·春节|马年说马:从神话传说、文学叙事到文化编码
甬派文艺频道特约作家 赵淑萍 
2026-02-09 08:4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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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派君有话说

马年将至,各种祝福纷至沓来:一马当先、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万马奔腾……这些蕴含着美好寓意的成语,不仅表达了人们对新年的期盼与祝愿,也彰显了马在中国文化中的独特地位。

十二生肖中,马位列第七,对应地支“午”。午时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辰,此后,阴气渐增。阴阳交替时,别的动物多半慵懒歇息,唯独马神采奕奕,或昂然伫立,或奋蹄奔腾。这种特性,使得马在传统文化中被赋予了勇往直前、开拓进取的象征意义。

自古以来,马在中国社会中不仅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更是军事战略中的关键资源。它深深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交通、运输甚至竞技、游戏等方面的重要力量。而且,它还被赋予了丰富的内涵,与士人的精神追求和命运轨迹紧密相连。

白马王子。桑金伟摄.jpg白马。桑金伟/摄

马的神格化与象征

马是六畜之首。马在典籍中一再被神化,或为符瑞,或为神兽。在神话传说中,天马原为玉帝座下御马,生有双翅,能飞天,能驰地,亦能涉水。“天马行空”这个词就是对它洒脱无羁的生动概括。后来因骄横闯东海龙宫并踢死神龟,被玉帝削去双翅,镇压于昆仑山下。两百余年后,人祖途经昆仑,天马求救并承诺效忠人类,终获解救。此后,马成为人类农耕、运输、征战的重要伙伴,其功绩使其入选生肖。

民间有谚语“人不错成圣,马不错成龙”。《周礼·夏官》中记载“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说明“龙”与“马”是同一种动物,在天为龙,在地为马。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尚书》载:“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意思是说伏羲氏时,黄河出现了神兽龙马,背上旋毛组成一幅图,称为河图。伏羲心有灵犀,从龙马背上取像,按照河图上的自然数绘制创造了八卦的图样。还有说长江之神奇相为马首龙身,她是震蒙氏之女,因偷了黄帝的玄珠沉入江中,变为江神。海神马衔,陆绥《海赋图》云:“马首一角而龙形。”马和龙不仅关系密切,还与中国古老的水神信仰有关。

马代表着速度与力量,历代帝王皆与马渊源深厚。上古天子为祈求国运昌盛,须驾“苍龙”参加春祀大典。苍龙就是青色骏马。李商隐诗云:“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所咏的是周穆王的传说。《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出巡时,驾驭八骏名马,率随从西行,跋涉重重山川,远至异域,会见西王母。八骏既具有“天马”般的超越性,又将这种超越性具体化为可供王者驾驭、支配的现实力量。至秦始皇,亦有七匹名马,名曰追风、白兔、蹑景、追电、飞翩、铜爵、晨凫。汉武帝更是为求得汗血马,两次出兵征伐大宛。汗血马被描绘得神异非凡:日行千里,汗如血珠,目光炯炯有神。至此,马已成为辅佐王者成就宏图伟业的重要存在。

马同样被视为身份与等级的象征。古代官员出行,车马的规格、仪仗的规模,皆有清晰而严密的制度规定。而且,具备相应品秩者,其墓前方可设立石像生(俗称石人、石马)。东钱湖南宋石刻中所见的“立马”,正是将现实中的仪仗秩序延伸至了冥界。在后世小说与笔记中,诸如“异人车马”“云气导从”等描写,又将这种排场与秩序进一步投射到天界。由此可见,马不仅承担着出行与护卫的职责,更温和而深刻地昭示着秩序与等级,呈现威仪之美。

马的形象矫健俊美,其中白马更是清朗、洁净。洛阳的白马寺便与马有缘,相传汉明帝夜梦金人,遂遣使西行求法,经籍与僧人由白马驮负而归,抵达洛阳后,建寺安置经籍,因而得名“白马寺”。西游传说中的白龙马既是坐骑也是修行者,马升级为“同道者”。

此外,还有“马神”“马王”等,多半源自驿站、车行、马帮等。

无论地域差异如何,祈盼内容高度一致,即希望路途平安、人员无恙、货物与财资得以周全保存。在这里,马不再只是现实中的交通工具,而是被视作联通远方、护佑行旅的灵性存在。

群奔。桑金伟摄于内蒙金帐汗.jpg群奔。桑金伟/摄

马的历代文学叙事

在中国文学里,“马”从未静止。马嘶声里、策行影中,时代的脉动隐然可感,哲思的灵光更伴随着壮丽的诗文。马作为重要的文学意象,既与战争、征役和交通密切相关,也承载着对理想、自由与才能的想象。正因其内涵的多重性,马得以在不同时代、不同文体中被反复书写。不妨从浩瀚的文学长河中,略举数例,以作观照。

在先秦典籍中,关于马的记载已经非常丰富。据统计,在《诗经》中关于马的专有名词有30多个,如驹、騋、骄、骖、驷、骊等,出现近百次。在具体篇章中,马既可用于表现秩序与礼制之下的理性精神,也常被用来传达征役之苦与思归之情。《卷耳》中写道:“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通过对马在不同地形上疲惫状态的描写,生动地表现了征役的艰辛和漫长。诗人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马身上,使马成了情感的载体,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庄子与屈原对马的书写也很有代表性。庄子谈马,多从生命本身的处境出发。在《马蹄》篇中,他描绘野马本可顺性而生,饮水食草,自在无碍;一旦被人驯养,套以辔勒,加以鞭策,虽被称为“善马”“良马”,却损伤其天性。庄子借马喻人,指出驭马之术对生命本真的压迫。相较之下,屈原笔下的马则呈现了昂扬而进取的姿态。在《离骚》等作品中,骐骥骏马与香草、美玉并列,成为理想人格与高洁志向的象征。诗人以乘马远行自喻,表达对正道与自由的执着追求,即便前途艰险,亦不肯停步回返。

至汉代,诗歌中频繁出现“天马”“胡马”等意象,与马紧密相连的,往往是边塞、胡地与西域等地理空间。李广、卫青等名将率军出塞,马蹄所至,便是疆域的延伸。由此,马逐渐成为开拓、征服与国家意志的象征,其形象昂扬奋发、豪迈奔放。

唐代,马进入最为辉煌的抒情舞台。在边塞诗中,它常与“胡天”“大漠”“朔风”“军旅”等意象相互映照,呈现了紧张而辽阔的时空氛围;而在李白等浪漫主义诗人的笔下,则常见“乘风”“快马”“长歌”等充满纵逸精神的表达。与此同时,在杜甫等现实主义诗人的作品中,马则常常承载沉重的情感,折射出战乱给百姓带来的创伤。最典型的例子便是《白马》一诗。

宋代,马这一意象多承载文人的未酬壮志与深挚别情。如陆游“僵卧孤村”,寒夜听雨,“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其报国之心,至死不渝。

元代,尤需提及元杂剧,由于舞台条件限制,戏中无法展现真实骑马场景,因此形成以鞭代马的高度程式化表达:几寸竹鞭,几步旋转,便能唤起观众对奔走驰骋的共同想象。

明清时期,马的意象进一步世俗化。在小说中,它成为塑造人物、推动情节的重要工具。如在《三国演义》中,名马与名将互为标识(如的卢之于刘备、赤兔之于吕布、关羽);在《水浒传》中,马的意象同样丰富,既有象征英雄气概的战马,也有作为战利品或珍宝的马匹。梁山好汉大多以马为坐骑,如宋江的“照夜玉狮子”、卢俊义的“麒麟兽”等。

回看历代文学,会发现马始终在“途中”。它不像龙那样属于天命,也不像牛那样扎根大地。它踏着尘土,奔向远方,既是征战的利器,也是情感的载体。它陪人走过边关,也陪人走过仕途;陪人奔赴理想,也陪人接受迟暮。马可以说是最忠义的动物。

依偎。桑金伟摄于内蒙金帐汗.jpg依偎。桑金伟/摄

宁波地名中的马文化编码

在宁波,有许多与马相关或者带“马”字的地名。这些地名里潜藏着帝王将相的传说,也记录着寻常百姓的生活,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张独特的文化地图。

余姚河姆渡镇有车厩山、车厩村。光绪《慈溪县志》引《会稽记》云:“越王勾践于此置厩,停车秣马,遗迹犹存,故名车厩。”车厩山上有巨石似槽般卧伏于路侧,当地人俗称“越王马槽”。而余姚的马渚,传说秦始皇南巡至此,他的御马在溪畔饮水。现境内尚有饮马潭、饮马桥等遗迹留存。

唐代诗人贺知章和宁波的关系,至今没有定论,“史学大柱”全祖望在文章中说贺知章的祖先居住在会稽,而他本人则生于甬上。那是宁波城南一个叫马湖的地方,有村名为贺家湾,有池名为洗马池,洗马池以贺知章的祖上贺德仁(曾官居太子洗马)而得名。

鄞州走马塘有“中国进士第一村”之誉。这个位于鄞南的小村落,因北宋陈氏家族的显赫而声名远播。陈氏四世祖陈禾官至左正言,性格刚直,敢言敢谏。他曾弹劾权臣童贯,宋徽宗嫌其啰唆,陈禾情急之下竟扯破徽宗衣袖,留下“陛下不惜碎衣,臣岂惜碎头颅”的千古名句。越剧《走马御史》的原型就是他。东钱湖畔的二灵书院,也与他颇有渊源。相传宋徽宗感其忠勇,赐村名“忠孝里”。此后,凡途经此地的地方官员,无论文武,都要下轿下马,通过村旁的河塘,以示敬重。另有一种说法,陈氏家族耕读传家,自北宋以来共出进士76位,声望日隆,车马往来频繁。为便于通行,族人集资在河西岸修筑五里长堤塘,于是得名“走马塘”。这两种说法并不相互排斥,很可能共同成就了这一地名。

宁波还流传着“泥马渡康王”的故事,讲述的是宋高宗赵构南渡时得泥马神助渡过险境。这些传说并未见于《宋史》等官方史籍的南渡记载,也许,越是在风雨飘摇中建起的王朝,越需要神话的庇佑。象山的丁松庙、海曙的段塘、慈溪的埋马、余姚的河姆渡一带,都与泥马传说颇有渊源,成为民间记忆的物质载体。

南宋时期,宁波的名门望族中,史氏家族最为显赫,有“一门三丞相,四世两封王”之誉。据史料记载,史氏家族原籍江苏溧阳,因避战乱先迁至慈溪,后定居于明州城内的月湖洗马桥一带(今宁波海曙区开明街、新街附近)。海曙区马园路的得名原因众说纷纭。据《四明谈助》记载,此地相传为史氏家族第二位丞相史弥远的花园,亦有说法称此处曾是元末浙东起义军领袖方国珍的养马场。史弥远任相26年,在明州修建私人园林并豢养马匹合乎情理;而方国珍曾占据庆元(今宁波),在此屯兵养马亦属可能。民间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此地当时甚是偏僻,海盗猖獗,官府曾调派骑兵驻防,并在护城河西侧的草地上放养战马,久而久之,该地便被称为“马园”。这一说法虽缺乏直接文献佐证,但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军事需求,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与“马”相关的还有海曙的马衙街。该街东起偃月街,西至长春路,长三四百米,其南侧有一池,形似马眼,旧称“马眼漕”或“马牙漕”,连通马衙河,经虹桥汇入月湖。据考证,“马衙街”因明代宁波卫指挥同知马胜在此设立衙署而得名。这一地名演变,既反映了宁波历史上的军事建制,也体现了城市地理的变迁。

当然,宁波与“马”相关的地名远不止这些。曾有人统计,宁波含“马”的地名有100多个,有的蕴藏着和马有关的故事,有的关乎姓氏,有的跟地形特征有关,还有的与历史上的军事布防相连。

从神话传说、文学叙事到文化编码,“马”始终是一种既仰望天空又脚踏实地的文化意象。马年话马,不只礼赞速度与力量,更在体悟“行走”的深意。愿这一年,我们怀抱远望的志向,也具备踏实的耐力;既能奋蹄向前,亦不忘来时之路,在稳健前行中书写愈加向好的时光。

作者简介

赵淑萍,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副会长,宁波市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海曙区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曾获第十届小小说金麻雀奖、多次获全国微型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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