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节日·春节|汉字里的马厩
甬派文艺频道特约作家 方向明 
2026-02-09 08: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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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马图》_副本.jpg中国美术馆藏元佚名《饲马图》(局部)。

我属马。父亲也属马。从小便觉得,马是离我血脉最近的动物。环顾四周,多有属马的同学、亲友,天底下奔走的仿佛也都是或疾或徐的马影。这当然只是属相带来的亲切感,却让我对汉字里那些沉默的“马”,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偏爱。

汉文化似乎赋予马很多积极的含义。家中多有马的形象,搪瓷面盆有徐悲鸿的奔马,枕巾绣有飞马的图案。语词的世界里,它们更是永远昂扬:一马当先,是撕开沉寂的锐气;万马奔腾,是无可阻挡的潮音。就连垂老的、迟钝的,也总被“志在千里”的慰勉或“十驾功成”的勤恳包裹着。相比之下,驴便显得落寞,仿佛只在“技穷”的窘迫里,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这待遇的高下,近乎一种文化的偏心。

然而这偏心,并非全无缘由。念及“马路”下曾夯实了多少蹄铁刨出的尘土,“马力”中又凝结着多少筋肉鼓荡的耐久之功,不得不承认,马与人的羁绊,是用汗水与脊梁在时间的册页上深深勒写出来的。那一个个从“马”的字——驯、驾、驭、骑、驱、驰、驮——连缀起来,便是一部无声的文明协作史:它温顺地走进“驯”服的框架,沉默地承“驾”起文明的辕轭,任人“驱”策,为人“驮”负,直至将“驰”骋的骄傲,也献给人类的疆场。

剔红伯乐相马图笔筒_副本.jpg上海博物馆藏剔红伯乐相马图笔筒。

这羁绊如此之深,以至于汉字的结构里,也暗藏着马厩的梁柱与槽枥。比如“午”字,地支第七,与马相契。看甲骨文中的“午”,哪是日影正中?分明是一束驾驭烈马的辔头,是勒进掌纹的缰绳。因了这层关系,古文中“午”与“马”常可互代,时辰与牲灵,在字的源头上竟是一体。这很有趣,仿佛时间也曾被套上笼头,为我们所驱驰。

还有“冯”字。今日多作姓氏,然而它的古义,是“马行疾也”。更深处看,它从“马”从“仌”(冰)。马疾驰于冰河之上,那是何等的迅捷与惊险!这意象里,有速度,有脆薄的支撑,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如今这层惊心动魄的意味早已凝结在姓氏的冰面下,偶尔念及,仍能听见远古冰层下,传来嘚嘚的蹄音,清脆而孤绝。

再如“驰”字,从“马”从“也”。“也”字,许慎说是“女阴也”,象形。这解说不免令后世儒者尴尬,多有辩驳。但我却觉得,若抛开后世的礼教羞赧,这组合或许藏着一重更古老、更直白的隐喻:马之奔“驰”,蕴含着如大地生殖般不可遏止、沛然莫之能御的原始生命力。那不仅是空间的位移,更是生命能量的尽情宣泄与延展。

最令我沉吟的,是“骢”字。青白杂毛的马,谓之骢。这字眼自带一种清冷的贵气与淡淡的忧郁,像月光洒在秋日的原野上。古诗里,它常与少年将军相伴,“金络青骢白玉鞍,长鞭紫陌野游盘”,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这英俊坐骑的名字,偏偏从“马”从“悤”。“悤”者,匆也,忽也。仿佛在命名之初,就预言了这份鲜衣怒马的少年气象,原是人世间最匆匆、最倏忽之物。骢马上的将军,终将成为老兵;青白的毛色,总会黯淡蒙尘。一个“骢”字,竟是一部微缩的盛衰史,一句关于所有光华必将“匆匆”而过的温柔的谶语。

元 赵孟頫《浴马图》(局部) 纵28.5厘米 横154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jpg故宫博物院藏元赵孟頫《浴马图》(局部)。

这般想来,便觉我们今日所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间小小的、被遗忘的马厩。推开木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里面拴着的,不是牲口,而是古人观察世界时那一刹那鲜活的神情,惊叹乃至悲悯。我们驱使着这些字,组合成篇,表达现代人精微甚至庞杂的思绪,却很少低头看看,这些沉默的“零件”本身,驮着多么丰厚的往昔。

于是,在键盘敲击“马上就好”的今天,在“马达”轰鸣取代了“马力”计算的现在,我写下这些与马有关的字,像一次无目的的探望,走进汉字连绵的那一排排安静的马厩。槽枥已空,石槽里只剩干燥的尘埃,仿佛所有奔腾的血肉、滚烫的汗水、嘶鸣的骄傲与轭下的叹息,已风干成横、竖、撇、捺的抽象骨骼。

我拍了拍那无形的马颈,触手冰凉,是木石与墨迹的质感。它不再回应以清亮的响鼻或温热的颤抖。文明的车辕早已卸下,它不再需要负载什么。可我却感到,正是这无数静止的、负过重载的形影,在无声中,撑起了我们精神穹顶的某一根重要梁木。

这或许便是属相之外,我与马更深一层的缘分:在文化的基因里,我们都曾是,或依然是,被某种古老的象形所定义、所驱使,并试图在挣脱与回望中,辨认自身来路的生灵。

作者简介

方向明,浙江慈溪人。中国作协会员,宁波市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十月》《雨花》《散文选刊》《诗选刊》等期刊及多种选本,著有散文集《故乡书》等,文学传记《沉寂的洪钟:九叶诗人袁可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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