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古林的张琴故居

张琴题写的桥名

　　20世纪初叶的甬上书坛，精彩纷呈而名家辈出。不同的笔墨表情，反映出近现代宁波的特殊发展历史，以及一个城市所释放的整体文化内涵。著名学者陈振濂教授曾言：纵览宁波人的性格表现，最典型的就有两种：一是重读书，二是懂经商。因为善于经商者，才能形成开放、灵活、反应敏捷善于交际的宁波人；而重视传统文化研究创作的宁波人，是以设帐授徒礼教传世为己任，具有独特的高雅的精神文明价值观。而宁波的一位国学大师身上，正有着第二种宁波人性格，他积极主张以读书为重的人文价值观，并率先创办学堂，重视教育，推行设帐授徒，培养优秀学子，还敢于反对科举制，屏弃“馆阁体”。他就是晚清宁波书坛历史上舍弃一生所学馆阁体而开创浙东新隶书风的书坛老将,亦是20世纪书坛杰出代表沙孟海学书的入门老师——张琴。

　　少有文名学艺双精

　　悉心传授沙孟海学书甬上第一大家显风范

　　《宁波府志》、《鄞县通志》内有载文，“其时，县城书法首推张琴。”他是开创一代书风的大家。张琴（公元1864年—1938年）字峄桐、号留叟，又名卿岳先生。清光绪元年出生于今宁波市鄞州区古林镇张家。现在，张琴故居的旧宅尚存。建于清初老式墙门石柱上的浮雕人物，依然栩栩如生，似乎仍诉说着张琴当年丰富的书法人生。

　　晚清的古林张家时兴教育，张家曾在五间一弄的张宅内开办过私塾。张琴其父虽不富裕，然对文化教育十分重视，很早就把张琴兄弟俩送进私塾识字学习，使张琴自幼就接受王应麟《三字经》等新思想的启蒙教育，为其以后光彩的人生铺垫了优秀的知识基石，打下了扎实的文化基础。

　　张琴自幼秉承家教熟读经史，尤精国学与艺术，他于弱冠考取贡生功名后，长期在湖北等地任官。在任上，他敢于打破仕官封建禁忌，兴办学堂，重视教育，培养国学人才。他更敢于指出科举制弊端，并身体力行，摒弃“馆阁体”敢闯新书风。辛亥革命后随着滚滚的革命浪潮，他弃官从教，返乡后被邀从事本地教育，大力兴办崇本学堂，在宁波城乡创办新式学堂。

　　悉心传授沙孟海学书

　　晚清宣统三年（公元1910年）张琴被邀请去省立第四中学（又名宁波府中学堂）执教国语兼任学监，三年后任监督（校长），履行校长之职，后又兼任鄞县各中学教师与校长。他在省立四中（今宁波中学）任职期间，积极推行新学与平等教育法。他曾经说过：“为师者应先以生为礼，若成就师者亦先做学生也。”

　　为培养学生兴趣教育，张琴率先在宁波开办暑期课余兴趣培训班，成为教育界兴趣班的开创者。1919年暑期，张琴作为宁波教育界著名书法教育家，被邀请担任全市暑期书法培训班讲师，教授中高年级书法理论与实际创作经验。当时，通告一出，全大市各校学生报名踊跃，甚至部分教师也慕名前去学习。

　　在这届首期培训班里，就有我国现代书法大师沙孟海等名人，沙孟海后又成为张琴的入室弟子，接受其师对书法艺术全面系统的教育。可以说是张琴一手造就了沙孟海成名前的扎实基础功底。张琴与沙孟海师生间情谊笃深，张琴悉心传授，沙孟海虚心好学，这些历史，在沙孟海许多诗文言行中可以窥见。

　　笔者在中国美术学院读书时，沙孟海曾问起家乡书法名人张琴及后代情况，之后，笔者又带着沙孟海先生的委托，专程去宁波、无锡等地了解张琴及后代情况。沙先生在得知老师及后人境况不佳后，多次双眼湿润，自认没有照顾好老师一家人。1938年冬，一代书法大师张琴因积劳成疾而去世，沙孟海闻之十分伤心，不思饮食而痛哭三天，并挥泪撰写张琴碑记（今藏天一阁）。沙孟海与张琴师生间的情深义重在美院里已传为美谈。

　　甬上第一大家显风范

　　张琴所处的时代正是20世纪初期我国书坛流派纷呈、各领风骚的年代，张琴（新隶）与梅调鼎（楷书）、严信厚（行书）共同开创出承前启后的新一代浙东书风，尤其是张琴所开创的新隶体在书坛早已声名远播，他不但冲破馆阁体的束缚，还不屑于受生硬无趣的真楷木头体影响。

　　张琴作为学者型书法家，学问渊博又兼擅诗文，不仅有深厚的国学涵养，又有广泛的新学知识，还有扎实的书法功底，更有很大的新书风创造力。他的书法可谓是开宗立派的一代大师，是蜚声海上的前辈名家。

　　张琴的书法师法自然，早年受史晨碑、曹全碑、张迁碑以及石鼓文的影响，潜心研习，使三碑融会贯通而自成风格。他的楷书学黄庭坚,相传，沙老也很喜欢黄庭坚,并在黄字中得到真传。张琴习书甚勤,每在教务之余对书法倾注心血。他创作的新隶方中见扁、扁中见方，笔中见筋骨，字里有血肉。而且他的用笔结构独具匠心，可以将字多一笔或减一划，恰到好处，妙趣横生。他还突破汉隶一波三折的传统体式，融入了许多篆书笔意与行草意韵。不仅加强了隶书用笔的动感，还显示出古拙苍老的高雅意趣。使古老的书法艺术在他的笔下凸现出一种雅俗共赏的境界。

　　张琴在创作中除了保留汉隶用笔特征的同时，加强了用笔起收的变化，非刻意为之；轻重自然，点画加减恰如其分，奇趣天成，而这一切都是源于传统不断创新的结果。虽然说张琴的书法是以个性成家的，然而他又是传统书法的继承者与实践者，在继承的同时他反对毫无根由的“创新”，又不同意在书法创作中墨守成规而泥古不化。他主张只有深入传统才能有所创新，与时俱进。他在留斋诗文中提到自己写的书法：“余写的字无曹全之瘦劲，无史晨之灵姿，徒矜奇异，创为六分篆隶相参之法，而杂以行草之笔意也，究之师心自用，无足观出以己意是矣”。短短几句言简意赅地把他的艺术观点和盘托出。

　　张琴是以个性成家而名重书坛，他的每一件书法作品都表达了自己对社会、对生活、对人生的独特感受，他那种极具个性化的书法风格形式，不在于为后来者树立一种值得去仿效的伟大风格，而在于解读如何继承和创新问题，为后学者留下富于哲学意味的思考与启迪，为后者指出创新的意趣与目标。

　　沙孟海先生曾对笔者说过：“张琴是传统的守望者，又是超越时代的创新者，他是书家又是诗人，他让传统重新鲜活在遍布生机和危机的20世纪初叶世界中。他的艺术超越传统笔墨的藩篱，突破庸俗的思想羁绊，为民族艺术的求索创新树立了这个时代的榜样。”

　　晚年墨宝留美谈

　　当时，张琴的书法赢得甬鄂两地成千上万的书法迷的热爱，当时人们深受清代官阁体的影响，在渴望能融入新思想的书法热潮中，张琴开创的新隶书法的出现，无疑给迷惘的人们心中，找到了一剂清醒剂。于是，人们争相购买收藏他的作品，一时洛阳纸贵，连国民党名人陈布雷都两次请求张琴写联未果，张琴的书法名气，已不言而喻。

　　张琴的书法虽留世不多，但现在还是有不少墨宝与碑文作品可以欣赏到。今存市内的有“去思碑”、“福谦小学落成碑”、“余庆桥碑”、“延芳桥碑”、“保我黎民匾”及育王寺“冷泉”石刻等等。行世的墨迹最为著名的就是今存天一阁内的《留斋藏砖》诗文题跋书帖。笔者也颇荣幸地得到由张琴儿子张桐从无锡寄赠的一册书帖。这本书贴的封面是张琴用金文题写的，屝页是由陈布雷用行楷题写的“抱残守关”，还有其学生沙孟海（文若）题写的“留斋藏砖”。书帖中诗文及自序都用新隶书写，后记则用行草书法，使整本书帖内书法灵动多姿，意趣万象。

　　这本书贴形成于上世纪20年代后期。张琴在宁波从事教育工作多年，对宁波的历史地理及有关文物遗迹非常了解。有一年暑期，他在城里家访后发现西门、南门被废弃多年的城墙已全部倒塌，各种乱石块破砖头散落满地，严重影响城市交通与市容，却无人清理。他在义务清理废石中发现了宝物——晋砖，并在乱石中拾得百余块晋代大砖（十六斤砖）而爱不释手。回到学校后反复研究晋砖中所刻文字内容与书法风格，并为晋砖撰写赞咏诗二十余万字，装订成五册，取名《留斋藏砖》，还用精美绝伦的隶书写上《题跋》多页。

　　当时，陈布雷与沙孟海得见此书后都十分惊喜和珍惜，称张琴是：“晚年惊世力作，开创书坛新风。”他们纷纷为张琴的出书题签赞颂。张琴拾晋砖的佳话，不仅及时抢救了濒临遗失的晋代遗产，更使现在年轻人能够一睹二千多年前晋砖及晋书风采。此后，张琴更将晋砖及其晋代书法搬上了讲台，让更多学子得到了这方面知识教育。他对人们研究晋代书法及宁波历史文化提供了珍贵的实物遗产与考古研究成果，受到了政府与人民的好评。建国后张琴的书帖与晋砖由其亲属捐献，作为国家文物今在天一阁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