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元均
蓬莱观是道教的观宇,宋治平二年(1065)改名为栖霞观。“蓬莱观碑”立于唐大中二年(848)重修竣工之时。碑铭中含着大量极有价值的信息,是象山历史上最重要的文物之一。南宋宝庆(1225-1227)《四明志》中曾收录有关记述。明代后失落,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蓬莱山下掘土时发现,教谕孙鲲化“登山起之”,移于县学明伦堂左侧。为保护此碑,孙鲲化建“宝贝亭”覆之,后亭圮碑卧,光绪年间教谕丁谦又筑“蓬莱轩”三间藏之。
“蓬莱观碑”埋在土中几百年,碑文字迹斑蚀。当时曾参与迎乾隆銮驾的象山文史学家倪象占先生,亲临碑前,逐字誊录,于字迹模糊处则以圆圈代之,录毕收入《蓬山清话》。《蓬山清话》载碑文首行为:“唐明州象山县蓬莱观碑铭并叙乡贡进士孙谏卿撰”;末行为“大中二年六月九日建 清河贝泠该书道士王方外额北海戚文憓镌”。文后附注云:“(碑铭)每行凡46字,共20行,计首尾838字,剥蚀者175字。贝泠该八分,学明皇(唐玄宗)。见《宣和书画谱》、东方朔《十洲记》。道士徐福,即《史记》徐巿也。”
关于蓬莱观的来历及废兴,碑文中有详细的记述,因字迹多剥蚀,难作具体诠释。碑文分两部分:前为详写此观来历及废兴的散体序文;后为韵体铭文,在弘扬道教哲理的同时,也提纲挈领地综述废兴经过。字迹剥蚀多在散体部分,韵体铭文共160字,其中有剥蚀者仅5字。笔者认为,不妨先读后面韵体铭文,得其大要后再读前面的散体序文,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这里就不揣浅陋,对韵体铭文中难以辨认的文字加以填补,并试作注译。
铭文十章:其一至其四阐发道教要旨;其五至其八简述废兴过程;九、十两章写殿宇新貌,盛赞杨弘正功绩。
其一:周祚将衰,老聃隐也,其道明明,溥天之下。
明明,前一字意为彰显,后一字意为明白。溥天即普天。
意译:在周朝国运趋向衰微的时候,老子也淡出了人间。但他所持的学说已彰显得非常明白,传向普天之下。
其二:教言何有,可得闻乎?维道与德,古今共孚。
道与德,在《道德经》中是两个概念,道指原则、规律、真理;德指“道”的具体行为表现。孚,使人信服。
意译:老子留下了哪些教导的话,可以让后人一听呢?这就是古今所共同信服的道和德。
其三:难言隐去,厥德不死,上德如谷,上善若水。
“厥”,他。第三句“上德如谷”缺,据《道德经》第40章补。
意译:不能说老子已从尘世隐迹,他所持的“德”有永久的生命力。高尚的道德有如低谷那样能容纳一切、不露峥嵘;崇高的善人就好像水那样,安于卑下、随物成形、滋润万物。
其四:道不可道,邈哉徼言,众妙之门,玄之又玄。
邈,遥远。徼,边际,引伸为端倪。玄,深黑色,意为玄妙深远。
意译:“道”是不能简单地说明白的,示人以端倪的话听来好像很遥远,但这是引导人们进入认识最高境界的大门,尽管是这样玄妙而又深远。
其五:废兴定矣,败斯必成,在昔隋朝,当遭毁平。
自此以下三章由虚及实,写蓬莱观废兴的过程。前面散体序文“自隋君统宇之二年,废去之。”及宝庆《四明志》:“隋大业元年废。”可以参看。
为什么要废去蓬莱观?中国自隋代开始,与日本的文化交流增多,《隋书》载:日本女皇派使者小野妹子致书隋炀帝,开头即云“日出之国皇帝致书于日没之国皇帝”。隋炀帝读后很不高兴,认为蛮夷之人,出言无状,下令毁去纪念中日交往的蓬莱观。
意译:废和兴的交替都有定数,蓬莱观有废毁也必定会复兴。在已经覆亡的隋朝,就曾经遭到了毁平。
其六:兴焉何自,自肃皇帝,天半瀑泉,高秋鹤唳。
肃皇帝指唐肃宗李亨(756-762)。参看前面散体序文中有“肃皇在上,汝南袁仲宣守临(海郡)……兴起焉”一段,即指此而言。“天半瀑泉,高秋鹤唳”,形容唐肃宗时重建蓬莱观之举自天上而来,居高声远。亦含重建未成,皇帝已逝的悲凉。要附带提一下的是762年正月袁晁义军攻占明州的一年。当年唐肃宗死,象山被义军占领,重建工程自然无法进行。
意译:这里的复兴何时开始?始自肃皇帝时代。正像从天空挂下来的清泉,在深秋传来的鹤鸣。
其七:七十许年,犹孤殿在,愁大风起,吹落沧海。
唐代宗即位的第二年(764),象山归明州管辖,重建蓬莱观就被搁置。“七十许年”指搁置后已历七十余年。重建峻工为大中二年(848),与搁置间隔86年。由此可推知,动工重建当在更早。唐代县令任期较长,杨弘正任象山县令,亦可能更早。“犹孤殿在”一句,有两个版本,一缺“殿”字,一缺“在”字,今作互补。
意译:可惜过了七十几年,还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大殿。大风一起就令人担忧,唯恐殿宇上的檐栋被吹落于沦海之中。
其八:爰力爰谋,有弘农人,功而不费,焕然一新。
爰,连接虚词。弘农人,指杨弘正。
意译:在谋划的同时日夜操劳,就是这位来自弘农的县令。坚持到底没有中途停止,最后全部落成,焕然一新。
其九:海月微明,仙衣栩栩,高坛步虚,声入松雨。
以下两章又由实转虚。本章写新殿宇落成后神奇玄妙的景象。栩栩,欢乐状。步虚,踏步走向天空。松雨,松林中的雨雾。
意译:海月朦胧,众法师在高坛上衣袂飘举,踏步向天,叮咚的钟鼓和合着庄重的长吟,余音散入了雨雾之中的松林。
其十:建此大猷,实杨之功,报言其徒,自高清风。
意译:建成这样宏丽的境界,实在都是杨县令的功劳。告诉和县令在一起的人们,要看重这种清高的风范。
读完碑铭,已经可以明白蓬莱观废兴的大概。对于蓬莱观的来历及后世际遇,拟再稍缀数语。
蓬莱观最早创建者为谁?碑文开头便已言及:“此秦徐福尝游止之。药灶残踪,丹井泉在观右焉。”所谓“游止”,不仅是“游后小憩”。宋宝庆《四明志》换了个说法:“秦徐福尝隐迹于此。”原来隐迹也属于游止一类,药灶、丹井,也只有隐迹的方士用得着。元代王传宗在《炼丹山井亭记》中就说得更明白了:徐福是“憩兹筑庐,凿井以(而)观焉”。“观焉”的意思是在“这里建造蓬莱观”。
徐福东渡以后,民众为了纪念,就在蓬莱观内加了个徐福神座,这便增添了新的含意,成为此观不同于一般道观的亮点。
从秦始皇到隋炀帝,是漫长的800年。虽没有留下任何修建的记录,但隋帝诏令毁废蓬莱观这一条,就证明了两点:一、此观800年香火不断,是因为民众的信奉和守护,其关键在于人们在此寄托着一个长生不老之梦,而且有上德如谷、上德若水等价值理想作支撑,有益于社会;二、此观虽处于天涯海角、穷乡僻壤,然而全国知名,因之能进入皇帝的视线。
到了宋代治平年间(1064-1066),县令林旦辟西谷十景,蓬莱观周旁的环境美化了,蓬莱观之右的炼丹泉成了十景之一。林旦常伴友人来此游赏题咏,写成了“西谷十咏”。特别是《炼丹泉》一诗,和者甚多,甚至到清代仍有人隔世相和。在林旦之后的30年,邑人进士俞虁,也偕友人来此游赏,还在蓬莱观碑侧镌刻留名:“吴郡丁执文(系当时象山县令)、福唐林玮、四明俞虁同酌炼丹泉,绍圣三年(1096)仲春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