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对于我们宁波人来说，是不陌生的。这一隔海相邻的地方，在沪甬两地可称得上是家喻户晓。十六铺曾经商铺鳞次栉比，还是沪上水陆交通枢纽，从前进出上海的客轮大部分在十六铺停靠。很早把初来上海的外乡人叫做“乘柴爿船从十六铺上来的”，显出它的名气之大。想当年，不知有多少宁波人，踏上十六铺融入上海滩，成了申城最多的外地人。十六铺留下了万千宁波人的沧桑剪影。

　　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无论过了多少年，在心中是不会淡忘的。我家在十六铺附近的石库门里，楼上朝东的窗口正朝着码头方向，从小就是听着十六铺外江面上的汽笛声长大，后来无论到了何处，总对 “晨雾汽笛”魂牵梦绕。像老宁波熟知的 “民主三号”客轮，是常年跑申甬线的，它的汽笛，高昂悠长，似亲切的呼唤，又如深情的别离，闻其声，起乡思。那时，开船与到船的钟点，随潮而变，常在深更半夜，被宁波客轮那熟悉的汽笛唤醒，过后，一片寂静，再入梦乡。

　　读小学时，下午放了学，背了书包，到十六铺码头看宁波客轮开船。不时见到宁波旅客的行李中，多用有盖的长方形铁皮 “火油箱”装物。问过长辈，方知是我们宁波人出门远行的特色。 “火油箱”是俗称，未必装过火油，用它装物可避免物品受压，在途中可当凳子坐，放在船舱里亦可当小台子用餐。今犹感于上辈宁波人那灵活务实的应变生存能力。

　　水路未停航前，十六铺客运码头出口处，过年时，最为热闹。将近除夕，申甬客轮一日往返六班，无论天寒地冻，门口昼夜人头攒动，若听到宁波客轮将靠码头所发出的汽笛声，都露出兴奋的眼神，见到亲友挑担挟包出来，招手呼喊朝前接一把。来客的目光也在簇拥于门口的人群里寻找，满怀希望。到处是一幅幅亲情友情相聚相欢的画面。

　　这里我们不妨重新来端详一下历史上的十六铺。这是清代制定的，当时上海城厢划为27个 “铺”， “铺”约相当于现在的街道联防， “十六铺”是最大的 “铺”，管辖的地域正是上海的各种码头，尤其是客运码头集中的地方，出入旅客甚多，所以，十六铺也成了名气最大的 “铺”了。一八四二年上海开辟为通商口岸后，外商投资开办的航运企业在上海相继出现。一八六二年，美商旗昌洋行开办轮船公司，在十六铺建立第一个轮船码头，旧称金源利码头，就是后来的十六铺客运码头。

　　回眸百年前，水路沟通是主要的，而文化是通过人的流动得以传播的，稍加留意，我们不难发现，世界上的船都是 “右舷为尊”，而进入黄浦江的船则是必须逆水停靠的。这么两个简单的习惯，却影响了一个城市的发展。如果以史料作证的话，最初的十六铺就像一棵树的根，它的后面才是茂密的枝叶。

　　我作为宁波人，每当找寻到前辈同乡在十六铺小东门的一些足迹时，总有亲近感。早在开埠之前的一八一九年，宁波旅沪船商在十六铺近旁的蔑竹街荷花池建造了浙宁会馆。我小时候见过那里的建筑旧址。在当时的沙船业中，宁波人的李氏镇康新记为巨擘，拥有船只最多。引申一下，这种用沙压舱的平底货船，对宁波人在上海的发展亦有不小的推动。有一个比较共同的说法，上海钱庄发源于十六铺一带，而钱庄的发展与豆米业、沙船业的关系甚为密切。如镇海方家，早在清朝嘉庆年间，就开始经营粮食。后来，又发展到上海经营食糖、土布等贩运、买卖，并自造夹板船运输经营货物。为了调度和融通资金方便，到了方家第二代，由方性斋于一八三零年在南市开设履和钱庄。用勤劳和智慧，一步步走向成功的还有镇海李家，其祖先李也亭于一八二二年来到上海，先在十六铺附近的南码头曹德大糟坊当学徒。他每天送热酒到停泊在大码头的沙船上去。船上的老大和生意人见他勤恳老实，就劝他到沙船上去做事。李也亭上船一面做工，一面用少数本钱附带货物，继又由带货而投资，积资渐多，遂独资开设久大沙船字号，买下久大码头，又在十六铺里街开设立余钱庄。

　　记得余秋雨先生在 “金钟楼记”一文中说过：现代都市最大的遗憾，是缺少故事和传说，所有的房屋、街道、车流、人群都太实际，缺少一些遐想的烟雾、浪漫的云气。不过细细想来，上海还是有一些故事由头的。

　　就拿宁波商帮的成功来说，与他们良好的整体素质有关。宁波人的诚信从商与淳厚的人文关怀，决定他们在当年上海的工商业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历史回溯到上世纪二十年代，就说宁波人经营的小东门协大祥布店，对待顾客，无论贫富都一律接待。有一次，一位农民模样的人，掖了一双布鞋，在店门口徘徊，经理孙琢璋见状上前询问，始知该客因两腿满是污泥，恐沾污店堂，因此踌躇。孙当即唤学徒打一盆清水给客洗脚，该客洗净后穿好布鞋，连声称谢，安然选购。又有一次，一顾客在购货时突然中暑，店家当即用痧药水灌救，待苏醒后，又嘱一职工护送回家，顾客及其家属万分感激。与协大祥一街之隔的童涵春堂，距今已有二百二十几年的历史，创始者为宁波人童善长。当年童氏一面经营药材，一面还在上海开设元亨木行，自备元、亨、利、贞号四条大型帆船，经常往返于上海至北方及南洋群岛，带回药材，供配方、配料、自制药酒之需。童涵春堂国药号饮片、药酒及夏令痧药也通过水手们带到南洋群岛，逐渐与那里的商号进行交易，后来产品在东南亚诸国销路广阔信誉卓著，对早期发展出口贸易起了作用。童涵春堂风风雨雨过去了两个多世纪，至今仍屹立在原址——— 十六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