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会召开在即,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冯骥才就文化遗产保护等问题接受了本网记者的独家专访。
熟知冯骥才的人都知道他是作家、画家,但他实际早已不是单纯舞文浓墨的艺术家,他更是一名文化保护学者。近十年来,他搁下所热爱的绘画和写作,为抢救民间文化,特别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全国各地奔走呼喊。2007年两会,他“关于建议春节假期前挪一天”的提案被政府采纳,除夕首度列入国家法定假日。这一提案的采纳让他稍感安慰,但他深知中国传统文化保护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上至国家下至百姓都应肩负起这一历史使命,而国家的责任尤为重大。他说:“专家只能保护自己的房子不随便被拆,根本管不了哪一片历史街区,保护的责任在国家。”
看不到文化保护的价值是当前最大的难题
随着“端午节申遗”等热点新闻的曝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渐渐成为大众及传媒关注的焦点。虽然得到了关注,可我国的文化保护工作仍严峻形势,传统文化渐趋消亡。冯骥才为此痛心疾首,他说:“每一分钟,我们的田野里、山坳里、深邃的民间里,都有一些民间文化及其遗产死去。它们失却得无声无息,好似烟消云散”。
是什么让我们的文化保护陷入艰难困境?冯骥才认为,对文化保护价值的忽视是造成现状的根本原因。他解释道:“在改革开放前,我们的文化是完全封闭的,也没有任何保护意识;而改革开放后,那些原本被认为很坏、很糟糕的东西,突然说它有价值,突然提出要保护,人们原有的观念就被打破了,大家看不到它的价值,这就成为了保护的最大难题。”
冯骥才告诉记者,认识不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价值的除了普通民众,还包括一些成功申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地方官员,甚至是一些文化遗产本身的拥有者。“2007年6月文化部命名了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当时就闹出了这样的笑话,我们让报传承人,个别地方居然把当地的书记报了上来,可见当地政府领导根本看不到文化的真正价值。”更让冯骥才感到无奈的是,甚至连一些文化遗产的拥有者都没有看到他所传承的这项技艺的价值,“比如一个剪纸的老太太,她并不知道自己所做得是一项很了不起的艺术,一千年她就是这么剪过来的,虽然她也把自己的情感放进了剪纸作品中,但她不是自觉的艺术家,没有自己的理念,也认识不到自己的价值。”
文化保护应淡化"官本位"色彩无需与政绩挂钩
在谈到各地落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时候,冯骥才认为从国家的角度讲,相关领导、相关部门已经认识到了这一工程的重要性,制定了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舆论也给与了很大支持。
“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前已经成为一个时尚名词,各地政府也不敢忽视,但其保护的方式方法仍存在诸多问题,流于表面形式。冯骥才说:“他们认为要把这件事做出成果,首先要申报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旦申遗成功,这事就完了,就像一个工程结束后需要剪彩一样,申遗成功后肯定会搞一个文化节,而文化节完了,这件事就搁在那儿里没人管了。”
究其深层原因,冯骥才直言不讳地说,“因为再管也跟他的政绩挂不上钩,不像建一个厂子,厂子建成后还有GDP呢,而文化保护产生不了GDP,我觉得文化保护目前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官本位"的色彩太强了,一切都和政绩连在一起,如果所做的事情和政绩挂不上,他就没兴趣。”
面对这种的现状,冯骥才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他认为地方政府应该拿出一部分经费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并将这种保护变为自觉的行为,不要只是单纯得让老百姓看看热闹,"现在的遗产日仍然是官方的遗产日,我们要把它从基层抓起,从社区、从学校做起。"
去年“除夕放假的提案”变为现实节日就应土洋结合
冯骥才是怀着一种喜悦和欣慰的心情,迎接首个放假的除夕的。对他来说,这个除夕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关于建议春节假期前挪一天的提案》是他在去年全国政协会议上提交的。冯骥才笑着说,“我去年的提案终于变为现实了。文化是人类自然形成的共同的精神习惯,所以我们自己的节日绝对不能丢,人们过节主要是精神需求,而这个需求又必须要有时间来保障,比如清明不放假,即使再有扫墓的需求,也不能成行,最多只能是在心里祭奠一下先祖。长假制度修改后,今年春节就显得不那么紧张了。”
关于中国传统节日如何应对西方节日的冲击,冯骥才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他认为节日的存在是因为人们有这类情感的需求。“比如情人节,在我们的传统节日中是没有的,但是很多少男少女在谈恋爱的时候希望表达自己的情感,那么这个时候就必须得有这个节。你会说我们有七夕啊,但七月七不是情人节,牛郎织女都结完婚了,扁担里还挑着俩孩子呢,怎么能叫情人节呢?那得叫夫妻节,最多是叫爱情节。另外,我们也有很多节日是从国外借来的,比如三八妇女节、六一儿童节、五一劳动节,只要我们有这个需求,就完全可以拿过来用,同样,我们的春节、端午节也被很多周边国家吸收过去了,然后又把它本土化。就像佛教一样,原本是印度的宗教,中国人把它本土化以后,比印度还热闹呢。”
李宇春市场价格高但艺术价值不见得高
建立一套清晰的文化战略是冯骥才今年的提案。他说,一个民族的文化应该像一座金字塔,分塔尖、塔中、塔底三部分,其中塔尖是这个民族文化最神圣的地方,它代表了民族文化在这个时代的高度,而这个高度要由学术大家、时代精英来体现,“比如意大利没有帕瓦罗蒂,它的尖就差一块。国家要养这个尖,不能把它放在市场里。”
冯骥才设想的金字塔底部就是大众文化,他认为现在的大众文化基本被商业化了,所以国家对这部分无需做太多投入,应该把它完全交给市场,让市场来调节,国家的责任就是管理好这个市场。中档文化是动态的,它可高可低,国家对这部分应该起导向作用,不断提高它的质量和水平,从而提高大众的欣赏口味和文化素质。
“现在的情况是所有文化都搁在市场里,都被市场调节着,使得近些年来基本上不出人材了,比如第五代导演之后,第六代导演就出不来了。市场的价格不等于艺术的价值,李宇春市场价格很高,但她的艺术价值不见得很高,她肯定没法和那些非常好的艺术家相比。”冯骥才呼吁,国家应该支持那些在艺术峰顶上的艺术家,不应让他们在市场里自己挣扎,否则,那些有才华的艺术家也会因为生活的需要和物质的诱惑变得随波逐流。
冯骥才去过哪儿哪儿的破坏就加剧
谈到目前古村落的破坏情况,冯骥才面色凝重,显得非常痛心,“虽然我们的古村落很多,但现在消失得非常快,给我刺激最深的是广西北部的一个村子,那地方的古迹、风情都非常好,却都被开发成旅游资源了,另外有些地方对新农村理解不对,比如我去过一个有着700年的历史的苗寨,我去一看,傻了,整个苗寨被五彩的油漆粉刷一新,显得相当滑稽和恐怖,据说当地新农村建设是每一个村派一个指导员,指导员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和当地一个文化局的人聊天,他说我们这儿也来指导员了,他让我们把整个寨子按照天安门的颜色粉刷。”正是基于这种忧虑,冯骥才将带领他的专家组制定一系列的认定标准,并对中国现有的古村落进行普查,然后把有价值的古村落全部编号。
有网友称,某类文化、某个地方一旦被纳入保护名单,引起社会关注,反而会加速它的破坏程度,对此,冯骥才认为有一定道理,他还给记者讲了一个小故事。94年到96年,他带着一帮人去普查天津老城,大概拍了几万张照片,后来他们把重要的照片印成了画册,结果很多文物贩子就按照这个画册去找那些东西,把能花钱买走的都买走了,“以至于后来有人说,冯骥才去过哪儿,哪儿的破坏就加剧。但这次我们将提出一系列保护的想法,比如经典的民居应该怎么保护,古村落怎么现代化,古村里的人民怎样享受现代文明的权利,然后拿出一个专家的方案来,并把这些材料交给国家,毕竟保护还是要由国家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