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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溪在宁大演讲
撰文/顾玮摄影/张扬顾玮 ·编者按· 去年,疏忽已久的端午节忽然引起了我们的强烈关注,原因却来自国外———韩国准备将来源于中国端午节的“江陵祭”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多数人对“江陵祭”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除了知道它是在农历的五月初五外,也不知道它与中国的端午节有什么关系。于是,一些人喊出了“保卫端午节”的口号,另一些人却提出了“我们自己如何过端午”的严峻问题。其中有一篇标题为《“去传统化”将文化遗产拱手让人》的文章这样说,“中国长达一个世纪的‘去传统化’运动,造成了‘断裂的一代’———对传统文化无知的失落的一代人……由于我们对传统的冷落,以至我们对传统的保存远不及邻国。我们心有不甘,不过我们真的怨不得别人,是我们自己主动把文化遗产拱手让人。” 由此,而想到一个粗浅的比喻,我们中的很多人对待传统文化就像是牙齿一样。只有在疼的时候,才恍然觉悟它的存在。而可悲的是,等到我们能感觉它的存在时,却发现牙齿原来已经烂得不成样了。 近年来,文化学者刘梦溪盯上了《百年中国:文化传统的流失与构建》这个命题,他除了自身自觉地保持着对传统文化应有的热度外,还希望此命题能得到当代大学生的共鸣。

刘梦溪受到宁大学子的热烈欢迎 刘梦溪+传统文化=中国书生
11月14日晚,登上宁波大学讲台的刘梦溪显然在穿着上有过一番考虑:中式的对襟布衫,连纽扣都是传统味十足的葡萄纽。他儒雅的笑时不时从花白头发的“背景”中溜出来,似乎很是让人放心,乃至不由地连带对刘梦溪关注的中国文化传统的重建也增添了更多的信心。夫人陈祖芬从头至尾坐在台下第一排位置,她说,静下来听他演讲还是第一次。
刘梦溪孜孜探求的世界是晚清以来的100年,他“看见”的是李鸿章、曾国藩们,认为“1894到1895年的中日甲午战争,三十年辛苦经营的北洋舰队全军覆没,诺大的中国惨败于一个‘蕞尔小国’之手,是最具悲剧性的事件”;
他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汪洋大海中游弋,欣欣然地提出两个自创的公式“社稷+苍生=天下;江山+社稷=国家”,认为中国古代在理论上没有“国家”、“社会”的概念,只有“家国”。社稷原来指土神和谷神,是国家权利的象征,苍生本指长得乱糟糟的草,引申为百姓,加起来大致等于“天下”,江山是国土。他说,这两个公式可以用来解释古代很多的问题;
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展开“提纲挈领”式分析,总结出中国传统文化的13个特征。在此基础上,提出,文化传统是存在于传统文化的文化现象当中的,是传统文化精神的集中体现,是传统文化中隐含的规则和理念,信仰和秩序,有着神圣的感召力;
面对传统文化的不断流失,他痛心着:他对香港中文大学校长说过的一句话深有同感,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是“(20世纪)20年代不想看,80年代看不见”;
他担忧着:五四时期的知识精英们虽然对传统进行了毫不留情地批判,但他们同时又是受过传统熏陶的身处全球化大潮中的中国人……至于如今的少年和儿童,教他们的老师大都对民族固有文化知之甚少,流俗的电视文化、浅薄的搞笑、逻辑错乱的“脑筋急转弯”又占据了他们大部分课外时间。他们错把猪八戒、孙悟空当作中国的文化传统,以为“康乾盛世”比现在还要好。没有了传统的支撑,如今的生活时尚,是一切层面追求和国际接轨,而五四所主张的“西化”反而成了光说不练的小儿科了;
他呼吁着:“只有重新评估、定义和守住自己的文化之根,才能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身份定位。我想,在今天的中国,我们必须要做的是恢复记忆,重建传统。传统不是怀旧的情绪,而是生存的必要。要对中国的传统,已流失的和尚未流失的,保有一分敬意与温情,要有重建它的愿望与意识。”
刘梦溪说,自己原本不喜欢演讲,他的《百年中国:文化传统的流失与构建》本是为部级以上干部作的一次讲座,因为在南京师范大学设有博士点,也就作为了讲课的内容,后来又被邀请到南京大学演讲。正是在那次讲座上,一个女同学的话激励了他:“您的演讲让我流泪,您应该到全国去讲。”刘梦溪当场回答:“我努力吧。”于是,在清华、人大、浙大……他的关注和思考带动了更多人的关注和思考。同样的话题,不一样的提问,在宁大,他与后学者们又作了一番交流问答。他的思想渗透到学子们的认知中,而大学生的疑问则启发他新的思考。
刘梦溪身上的书生味很浓。14日下午,来到慈城考棚的刘梦溪,好像看到了老朋友一样开心。今年正逢科举制度废除100年,原址基础上重建的考棚里,有不少古代科举活动的复原场景,刘梦溪连连称:“过眼了。”过眼原是古玩鉴赏圈内的行话,他拿来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因为科举制度正是他的研究课题之一,但平时多是“纸上谈兵”。
除科举代表的儒家文化外,这一天,他还“过眼”了宁波独特的佛教文化。在保国寺和雪窦寺,他对宋代木结构建筑特色和布袋和尚的历史,一一加以留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释道三家,刘梦溪都深有研究,他说:“我去过很多寺庙,在那里可以得到一刹那的安宁。老庄则是一种本性上的喜欢。”
刘梦溪乐山乐水,在溪口的千丈岩景点旁,他突然来了一番手舞足蹈,舞完,爽朗地哈哈大笑。

刘梦溪和陈祖芬在溪口 刘梦溪+陈祖芬=开心伉俪
他爱书。他的书多到什么程度呢?到过他家的人这样形容:刘梦溪的藏书以古典、学术为主,《大学》、《礼记》、《红楼梦》、《二十四史》……两三万册图书就像一个图书馆。业内评价说,刘梦溪藏书之多,仅次于季羡林先生。陈祖芬则揶揄他说:“这世界上只要有一个叫刘梦溪的人,书店就不会断了香火。”
她同样爱书。她的至爱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芭比娃娃》、《几米作品选》、《粉红女郎》、《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还有《莎士比亚剧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用最兴奋的语言向记者述说了自己的儿时故事:“我家离上海襄阳公园很近,公园门口有个小书亭。小时候,我常常去那里,但是没有钱。书亭里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只有一个卖书的老伯伯。他很好,允许我在边上看书。老伯伯有时要到公园里边上厕所,就叫我进书亭,坐在那把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椅子上,那是我最快活最伟大的时光了。”
他们都写书,但彼此都说:“我的书她(他)基本不看,她(他)的书我也不怎么看。”
她永远“青春作伴”。她习惯用绚烂、亮丽的文字书写那些真实而可爱的人。她的散文充满稚趣和轻松,文字明亮而透明。她的青春作派在文化界是有名的,去年第一部长篇小说《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出版时,别人送她的最贴切的赞语竟是:“(这部小说)证明了中国文坛有陈祖芬这样独一无二的奇葩,岁月奇妙地在她的生命里倒退着潜行,她越长越年轻。”
他不“古董”。学术研究者通常给人的感觉是枯燥乏味的,但陈祖芬这样形容他的入时:“我们俩的衣物什么的,都是他挑选的,下半年会流行什么色彩,他居然会提前知道。”她说:“和他在一起,我是跟班儿。”
她常“笑话”他不知有“今”。他便一本正经地请教起那些新新词汇,什么叫“八卦”?什么是“粉丝”?
他调侃她爱犯迷糊。他说,有一次,两人坐公交车打算去拜访一个朋友,朋友家离他们上海家并不远,而且陈祖芬是从小在这块长大的。可是上了车后,她就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在哪站下车。问别人都说不知道,结果是跟着公交车一圈圈打转。
画家李滨声为陈祖芬画过一幅漫画像,只寥寥几根线条,就勾画出一个侧面梳着扣边“娃娃头”的聪明女子形象。素不知,陈祖芬的这个“招牌”娃娃头就是刘梦溪的杰作。她说,自己性子急,不喜欢在理发店坐上半天。而他理这样一个童花发型,六七分钟就能搞定。
几乎没法想像,她会几十年如一日钟爱着洋娃娃。在她家,收藏的娃娃的数量是以“一屋”来计算的,说起替娃娃做衣服,连眉眼都忍不住在笑。
也很难预料,他会那么喜欢伞和拐棍。他“招认”家里收藏有几十把伞,特别喜欢大大的黑布面的伞,英国回来的朋友,把他引为同类。他在溪口只呆了大半天,拐棍买了一根,又买了一根。陈祖芬常年受膝盖病痛折磨,爬山对她而言是一项艰难的考验。他买第一根拐棍的时候,同行的我们都理所当然以为他是买来送她的。素不知,她坚决地说:“不会!”果不其然,他拿着拐棍转回来,挥舞着、摆弄着,却丝毫没有递到她手中的意思。于是,一群人都大笑,笑他们之间的知根知底。
她的“宁波印象”很感性也很奇特,通过在宁波三个月的采访和体验写成的一本《走进宁波》让宁波人发现了新鲜的自己。民营企业家、出租车司机、社区大妈、售货员、职介人员、市民代表等一一走进她的书中,出现在《鸡尾酒经济》、《海的女儿》、《公主的宝典》等众多的章节中……似乎还不能全部说完。
他对宁波还有些陌生感。他说,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走进宁波。但他目光犀利:“宁波是不能一眼参透的。它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块水中的石头,有温柔也有硬朗。宁波是一个传统不容易丢失的城市,因为它保存在宁波人的骨子里……”
他…… 她……
他俩加起来的年龄已经超过120岁。他依然是她快乐的原因之一。反过来,同样成立。
【观点】 刘梦溪:
对文化传统多一些敬意与温情
我们面对一尊青铜器、一组编钟、一座古建筑或一个村落,有时也说看到了中国文化的传统,其实这样说法并不准确,实际上看到的是传统的遗存物,这些遗存物所蕴涵的规则、理念、秩序和信仰才是传统。
传统不是一个凝固的概念,在连接和传衍中它会发生变异,会不断被赋予新的内容。事实上,只有后来者不断为既存的传统增添新的内容和新的典范,传统才更充实、更有价值,才有可能不着痕迹地融入现在,成为活着的传统。同时还需要对异质文化吸收和融合。传统往往不是单一的,而是一种综合。对不同质的文化传统的吸收和融合,可以使固有传统因注入新的血液而勃发生机,并变得更健康、更有免疫力。但这需要文化主体强大、有自信力和包容精神。
人类学家一般把占据社会主流位置的文化形态及其传衍,叫做大传统,把民间文化和民间信仰的世代相传达,叫做小传统。大小传统的关系,是互动互补的关系。没有大传统,小传统得不到礼仪习俗的思想资源;没有小传统,大传统会失去辐射全社会的功能,主流文化的根基会不牢固。
文化传统的更新与重建,是民族文化血脉的沟通,如同给心脏病患者做搭桥手术,那是要慎之又慎的。
但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领导者、文化从业人员、大多数民众,要有重建传统的愿望,要对我们民族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有一种敬意与温情。(整理顾玮)
·刘梦溪小传·
刘梦溪,1941年生,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所长,《中国文化》暨《世界汉学》创办人兼主编,文学思想史暨学术思潮方向博士生导师。近年主要从事中国文化史和近现代学术史与思想史研究,主要著作:《陈寅恪的学术创作和研究方法》、《王国维与中国现代学术的奠立》、《学术思想与人物》、《传统的误读》、《中国现代学术史略》、《红楼梦与百年中国》、《21世纪的挑战:亚洲价值的反省》等。主持编撰的项目有:《中国现代学术经典》、《中华文化通志·艺文典》等。
·陈祖芬小传·
陈祖芬,1943年生,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现为宁波市客座作家,北京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北京作协副主席、北京文联副主席、全国政协委员。已出版个人作品集二十多种,著有报告文学集《陈祖芬报告文学选》、《陈祖芬报告文学二集》、《青春的证明》、《挑战与机会》、《中国牌知识分子》、《挂满问号的世界》、《走进宁波》等。曾连续五次获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及其他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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