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8-18 10:45:46 ◇唐成 故乡的黄昏是随着婶婶的唤鸡声来临的。婶婶在门前撒一把苞谷,冲着鸡群,撂开嗓子:“回来咯……上笼咯……”,又把嘴撮得老长:“咕……咯咯咯……”四下的鸡就“扑腾扑腾”地跑过来了,攒在一起,拼命地抢食。夜幕就在这群鸡一上一下的啄食中,一点一点降下来了。 还没上灯,井台前冲个澡,夹片破凉席或拎把板凳,劳累了一天的人们,不约而同来到村头的打谷场。 打谷场很宽敞、平坦,稀落堆积着几堆稻草垛子,像一个个硕大的馒头,飘散着沤肥的烂草味。有月亮的晚上,月光落在地上和垛子上仿佛铺洒了一层薄银。杂草丛中“咻咻咻咻”地传来蛐蛐的轻鸣,潮湿的断砖碎石下还传来曲蚓“咕……咕……”的低唱。场子四周白杨树杈上的知了也不甘寂寞,但这时候它的叫声总是断断续续,远不像白天那样畅快。远处稻田里蛤蟆的叫声呱呱地响,听得人心里倍儿高兴。 然而,彻底把这打谷场搅热闹的,还是人们的欢声笑语。男人们一律光着膀子,三五个扎堆侃着……这会儿,没人关心庄稼怎么种旺、蔬菜如何施肥灭虫,说最多的还是:谁家女儿脸蛋儿好看,谁家老婆脾气坏。 我是最喜欢去老头们那一堆听他们讲故事的。老张头学问最好,据说念过私塾,还教过几天书。他讲《水浒》,说里面一百零八将个个都是好汉,最厉害的就是武松武二郎。“人家三下两下就打死老虎,你说厉害吧?”老头们都点头说:“厉害。”他讲《隋唐英雄传》,说罗云的儿子罗通最厉害,跟人打架,肚子被别人划破了,肠子流出来,他干脆把肠子拽出来,挂在脖子上接着打。“后来……他死了吗?”我问。“废话,肠子都出来了,能不死吗?不过,他先把别人打死才死的,厉害吧?”“哦……真他娘厉害!”老头们都一迭声地附和。 三个女人一台戏。场子上最热闹的还是凑在一起的媳妇们。她们不仅说,还大声叫,大声笑,有时候还会起来追打两下,都是用手里的蒲扇磕对方的脊背,磕完又是大笑。奶孩子的年轻媳妇最老实,她们只坐在那里陪着“咯咯”笑。 没有月亮的晚上,打谷场却成了我们小娃子的天下。我们喜欢玩捉迷藏。我是城里来的客人,亮子他们都很照顾我,不让我捉,只叫我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缀满夜幕,空中时常飞来几颗萤火虫,我们就满场子去抓,像一只只乱蹦的蚂蚱,个个满头大汗。这时候,女人堆里会传来一阵阵叫骂,各叫各的娃子,各骂各的娃子。我们疯跑了一阵,就像俘虏兵一样被他们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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